黄信死后第十五日。寅时五刻。
清风山险道。
月色如水,铺满这条刚刚经过厮杀、血水与泥泞混成一体的山道。
远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,只有夜风偶尔卷起几片枯叶,沙沙作响。
险道中段,官兵的队伍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马副官……”一名押官策马上前,凑到副官身侧,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小的听上面动静停了……咱们还上去吗?”
马副官头也不回,只是盯着上方那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山道拐角,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寒风,漠然道。
“不上去又如何?”
押官一愣。
马副官缓缓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押官看不太懂的东西。低头缓声道。
“主将——或死,或擒。可我部,未损一兵一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道。
“他若被擒,咱们上去救是不救?救了,未必救得下。
不救,日后问罪。他若死了——这败军之责,怎么也落不到一个死人头上。”
押官听着,后背渐渐渗出冷汗。
马副官继续道:“可咱们就这么退回去,也得有个说法。怎么也要再献一颗头颅上去,给上峰一个交代。”
他盯着押官,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,轻声“请教”道。
“这颗头,是献你的,还是献我的?”
押官闻言,心里顿时暗骂一声——这统制,还不如死了呢!可真死了,还给弟兄们添麻烦!
他面上却不敢露,只是讪讪笑着,连声道。
“副官说笑了,说笑了……”
可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官兵,闻言更是心头一紧。
副官这话说得明白——等会儿若是接敌,只要事有不顺,便跑快一点。
跑得快的,活。
跑得慢的,死。
不机灵的、倒霉的,垫一个伤亡数字,这场仗,就不难给上面交代了。
老兵油子们交换着眼神,隐晦声起。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退路。
……
蹄声,渐起。
从那月光照不到的山道拐角处传来,由远及近,由疏而密。
马副官脸色一变,猛地抬手!
令旗挥动!
号角声呜呜响起——那是夜战中传递号令的粗陋方式,金鼓旗号,在这昏暗的夜色里,能用的不过十之一二。
“列阵——!”
“弓弩手——前排!”
“盾牌手——掩护!”
“长枪手——在后!”
“刀斧手——两翼!”
号令声此起彼伏,在夜风中飘荡。
弓弩手匆忙上前,张弓搭箭,有人手抖得厉害,箭矢几次都搭不上弦。
盾牌手举盾而立,那盾牌多是木制蒙皮,有的边缘已破损,露出里面的木茬。
长枪手列成三排,枪尖斜指前方,却有人握枪的手心全是冷汗,枪杆滑腻腻的握不紧。
刀斧手在两翼散开,说是刀斧手,其实大半拿的是朴刀、腰刀,甚至有人扛着锄头改装的兵器。
——这是大宋寻常厢军的模样。
建制在,规矩在,号令在。
可人心…不在。
看似严整的阵列之中,那些聪明的老兵油子,已悄然往后缩了缩。
他们站的位置,恰好是前排若有死伤,需要补上的地方——可他们缩了,那位置便空着。
那些愚笨的老兵,见相熟的人动了,也犹豫着跟着挪了挪。
唯有那些新丁,脑袋空空,攥紧手里的兵器,瞪着前方,浑然不知自已已成了最前排的肉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