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正好。不烈,不燥,温温的,软软的,洒在人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暖意从外往里渗。
湖心亭中,琴声幽幽。
亭是六角亭,朱栏碧瓦,年岁已久,漆色斑驳,却因此多了几分古朴的韵味。
亭中设着一张矮几,几上摆着一炉熏香,青烟袅袅,将淡淡的檀香气息散入春风之中。
几旁坐着两个女子。
年长的那位约莫三十出头,身着素色襦裙,外罩一件藕荷色半臂,发髻高挽,只插着一支玉簪,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。
她背着手,手里卷着一本书,正微微低头,看着几前那个抚琴的少女。
少女不过十一二岁年纪,穿得并不富贵——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。
料子寻常,外头罩着件淡青色的半臂,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,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坠。
她与数月前那个跟在李继业身后的丫头,早已判若两人。
此刻的她,眉眼舒朗,面色红润,一双眼睛澄澈如湖水,顾盼之间,自有一股清雅秀丽的韵味。
她低眉信手,抚着琴弦。琴音淙淙,如山间清泉,流淌在春日的暖阳里。
忽然——
“铮!”
一声脆响。琴弦断了。
那根断弦在空中弹了弹,软软地垂下来,在
少女的手停在半空,微微一愣。
李清照背着手,端着书,端详着眼前的少女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道。
“年节之后,你的心思越发不静了。”
李秀娘低头看着那根断弦,没有慌乱。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那双眼睛澄澈如水,波澜不惊道。
“非是秀娘心思不静。”
她顿了顿,迎着李清照的目光,轻声道。
“而是,在姨娘这里呆得越久,秀娘便越发肯定——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李清照眉头微挑,没好气道:“我夫妇待你不好?”
秀娘闻言,嫣然一笑。那笑容如春风拂面。
她抬起手,宽宽的袖子轻轻一展,手指点向几上那炉熏香,又点了点亭外的湖光山色,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道。
“若是以前,这样的日子,秀娘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李清照,眼里满是真诚道。
“如今梦想成真,秀娘又哪里敢嫌弃?”
李清照闻言,轻轻一叹。
她抬起手,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秀娘的额头上,轻轻一推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道。
“你呀——不过是想你那个冒失的大哥罢了。”
她收回手,目光望向亭外的湖面,语气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道。
“这几月,青州不静。我看那,说不得就是你那雄烈过甚的大哥所为。”
秀娘掩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道。
“姨娘说的是。这般乱搅一通,还真是哥哥的性子能做出来的。”
她话音刚落,却见李清照忽然不语。
那位素来从容的才女,此刻微微抬着头,目光定定地望向湖面,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。
秀娘心中陡然一动。
她缓缓转过头,顺着李清照的视线,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一艘船,横于湖心。
那船不大,寻常的画舫模样,乌篷,朱栏,在春日的湖面上静静漂着。船头立着一人,背手而立,静静地望向这边。
虎皮裘衣,貂绒暖帽。
那人身姿挺拔如松,英姿飒爽。
如虎。
亦如龙。
李秀娘不自觉地站了起来。
她站在亭中,扶着朱栏,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。春风吹起她的衣角,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,拂过她的脸颊,痒痒的,软软的。
湖面微动。
春意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