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里正叔公脸上顿时浮起得意之色。
他松开手,侧身看向身后那些正从车上下来、慢慢聚拢的人群,笑道。
“如此残躯,留在村里,与其等死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近百号人身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慨然道。
“不如给儿孙烧上一烧。就当……提前化青烟了。”
他抬手一指,指向那些还在聚集的男男女女,摇头叹道。
“别看人多,百来号呢。可大部分都是不中用的——不过来充一充人数,他们自个,也只是换个地方活而已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李继业,一一道来。
“木匠,石工,村中老人,识字算账的先生,猎户,退伍老兵,会个手艺活的……
不浪费你养着罢了。”
李继业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人,又看向叔公,疑惑道。
“都是我李家的?”
叔公摇了摇头道:“不是。你这里也不过是初创,哪有全村横跨数个州府来奔的道理?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些人,讲解道。
“这其中,大多还不姓李。只不过是跟咱们有亲戚关系,活得不太顺,就想借你羽翼避一避罢了。”
他看着李继业,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明,笑言道。
“不过老夫想着,你小子要的,也就是如此罢了。报团取暖,各取所需。”
李继业点头,诚恳道:“叔公考虑得周到。”
叔公闻言一笑。
随后他抬手一招,身后畏畏缩缩地走出一个人来。
那人低着头,缩着肩,一副不敢见人的模样。
叔公转身,往山上走去,头也不回道:“石獾子,咱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。”
李继业见状也是一笑。他向四儿和秀娘那边看了一眼,又朝那人扫了一眼,便转身跟了上去。
那畏畏缩缩的人,也跟了上来。
叔公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上走,声音从前面传来,疲惫道。
“他也有用。”
李继业并肩而行,笑道:“我倒是敢用,就怕叔公舍不得。”
叔公闻言,脚步不停,只伸手往后面一探。
那只枯瘦的手,准确地掐住身后那人的下颚,往旁边一掰——
那人被迫抬起头,张开嘴。
舌根处,空荡荡的。
叔公这才笑道:“现在他舌根都不全了,老夫又如何舍不得?”
李继业看着那张脸——那是李福,叔公的小儿子。他脸上毫无波澜,只是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看向叔公,如闲谈般道:“他到底是叔公的儿子,不心疼?”
叔公随手放下手,背在身后,继续向前走。
拐杖敲在石阶上,笃、笃、笃。
“现在他是少了舌根,又不是少了卵子不能生。绝不了我这一家的血脉,如何会心疼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道:“他那日把我一家,放与你刀锋之下——我又如何能心疼?”
他回头,看了李继业一眼,又展颜笑道。
“再说,他如今缺了舌根,也算因祸得福了。”
李继业闻言微微挑眉:“哦?”
说话间,两人已走到一处僻静的石桌旁。
石桌掩映在几棵老松之下,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。
李继业抬手示意,请叔公入座。
叔公一屁股坐下,把那根枣木拐杖靠在石桌旁,顺手接过李福手中一直抱着的那个包裹,往桌上一推。
“咚。”
包裹落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