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公道:“如今少了舌根的他,比健全的他,有用得多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一根一根数着:“一来,他心思静了,不好祸从口出。
二来,他心中对你有惧——此二者相合,便是个‘守口如瓶’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竖起第三根手指:“三来嘛……”
他笑意一收,目光里透出几分漠然道:“他已经犯过错了。”
李继业闻言,点了点头。抬手,解开那个包裹。
包裹里,是好大一摞书。
那些书泛着陈旧的黄色,边角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。他轻轻翻开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,目光落在扉页的文字上——
然后,他虎目一凝。
叔公见状,脸上浮起得意之色。
他抬手,从怀里摸出那方玉印,往李继业面前一推。
“咚。”
玉印落在石桌上,与那摞书并排而立。
叔公笑道:“你让四儿带回来这家里旧印,老夫便从家里“翻”出来了这套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摞书上,沉声道。
“嘿,刚好。”
李继业抬起头,看向叔公。
那双虎目之中,光芒灼灼,凝视着老人的眼睛,问道。
“哦?这东西……真吗?”
叔公脸上的笑意,缓缓收敛。
他也看着李继业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一片肃穆。
他点了点头。只一个字。
“‘真’。”
李继业再次低下头,看向那摞书。
封面上,是几行工整的楷书——《陇西李氏宗谱·沂阳房卷》
《宗子主祭·第七十三代孙·讳承嗣·谨录》
他轻轻翻开扉页,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:
“陇西李氏,其先出自颛顼裔孙皋陶,为尧大理,以官命族为理氏。
商末,理征避难于伊侯之墟,食木子得全,改姓为李。至秦汉间,有陇西、赵郡二望……”
他翻过几页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,落在一处标注着朱砂红点的条目上:
“沂阳房,唐开元中自陇西迁居华州渭南县。始祖讳“先贤”,以军功授渭南县丞,遂家焉。
传六世至讳‘传德’,值五代乱世,隐于乡里,是为本支始迁祖……”
再往下翻,是他熟悉的名字。
李守正——李福——李寿——
还有他父亲的名字——李大山
还有他的名字。
——李继业。
旁边用小字标注着:继业,守德公长孙,李大山长子。少有大志,轻财好施……
他合上书,抬起头。
虎目之中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。
叔公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满是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得意,有骄傲。有赌徒押完宝后,等待开盅前的炽热,也有老人对晚辈的……欣慰。
春风穿过松林,吹起老人的白发,吹起石桌上泛黄的书页。
哗啦啦。
书页翻动,如时光流转。
李继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手,将那方玉印,轻轻放在那摞族谱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