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死后第七十三日。午时一刻。黄河水退。
沧州。山神庙。
春日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天地间一片惨淡。
庙宇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缓坡上,周遭的野草被无数双脚踩踏得七零八落。
远处隐约可见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——歪斜的树木、坍塌的窝棚。
山神庙不大,青瓦灰墙,檐角塌了一边,露出里面的椽子。门楣上的漆皮斑驳脱落,却仍能看清那副对联——
‘善来此地心无愧’。
‘恶过吾门胆自寒’。
横批是四个大字:‘威灵显应’。
庙门大敞,借着门口漏进去的光,隐约能看见正中的神台上,端坐着一尊金甲山神。
那神像丈二来高,金甲灿然,手执金鞭,怒目圆睁,俯视着台下众生。
他身侧立着判官,皂袍软翅,一手持笔,一手捧着生死簿。
另一边,是一个小鬼蹲着,青面獠牙,赤发红睛,手里拿着铁锁铜枷,只待判官落笔,便要拿人。
神威赫赫。审问凛凛。
可这审问的目光之下,蜷缩着的,是一群被天灾碾碎的人。
庙里庙外,密密麻麻或坐或卧着百十号灾民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有人靠在墙根,有人挤在门槛,有人抱着仅存的家当瑟瑟发抖。那些目光空洞地望着神像,不知是在祈求庇佑,还是在质问神明。
——判官笔下,善恶昭彰。可我等,恶在何处?
庙内一角,一对夫妇紧紧靠在一起。
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,四五岁的光景,瘦得皮包骨头,小脸蜡黄,眼窝深陷。
他躺在母亲怀里,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看向母亲,嘴唇翕动,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道。
“母亲,我饿。”
妇人浑身一颤,连忙低下头,轻轻拍着他的背,嘴里的声音又轻又柔,像是在哄他入睡道。
“那就睡觉……睡着了就不饿了。”
孩子眨了眨眼,也不知是听话,还是饿得实在没有力气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那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。
妇人抱着他,不敢动,不敢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脚步声响起。
妇人眼睛陡然一亮,猛地抬头,看向庙门。
下一刻,一个男人的身影穿过人群,向这边走来。那是她的丈夫。
她连忙探出身子,压低声音,压抑不住的期盼道。
“怎么样?”
丈夫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摇了摇头。那动作很轻,却让妇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沧州城门还是关着的。”丈夫的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道。
“说是黄河水已经在平息了,让咱们再等一段时间,各自回家去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怨愤道。
“他们说……府尊仁慈,不上报咱们‘随意离境、袭扰他州’的罪名。”
妇人闻言,那撑着最后一点心气的腰,缓缓弯了下去。
她不甘心,又问道:“那……那个传的孟尝君,那个柴大官人呢?”
丈夫又摇了摇头,这一次,他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,像是在自嘲道。
“人家要结交的是天下英雄好汉。咱们这些流民,如何入得那等人的眼?”
妇人不再说话。
她的腰弯得更低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地靠在墙上。
怀里的孩子微微动了动,她连忙又收紧手臂,把他抱得更紧。
沉默中,丈夫忽然左右环顾了一下。
那动作极快。确认四周无人注意,他猛地一伸手,把一小块东西塞进了妇人嘴里。
妇人一惊,抬头看向丈夫,又下意识环顾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