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尖在嘴里一搅。那是一小块干饼,硬得像石头,却带着粮食的香气。
她下意识想要吐出来一些,留给怀里的孩子。丈夫见了,连忙暗暗摇头,用眼神制止了她。
——不能吐,吐出来就没了,孩子还不知道要饿多久。
可这细微的动作,还是惊扰了旁边一个蜷缩着的老人。
老人原本闭着眼,靠在墙上假寐。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,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粮食气息。
他眼睛一亮,缓缓转头,浑浊的老眼朝这边扫来。
妇人吓得连忙闭紧了嘴,那刚刚张开一条缝的嘴唇,紧紧抿住。
老人眉头一皱,刚要转头仔细看——
突然,山神庙外,马蹄声雷动!
轰隆隆的蹄声由远及近,像一阵闷雷滚过大地,震得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而下。
庙里所有人同时一震,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,瞬间活了过来。
趴窗的趴窗,靠门的靠门,挤在门口的拼命往外探出脑袋。一双双眼睛,透过破败的门窗,望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色。
——他们渴望改变,却又恐惧改变。
但见外面,来了百余匹马,都是好马,膘肥体壮,鬃毛飞扬。
马上坐着六十余人,个个挂枪别刀,甲胄破烂却杀气腾腾。
那一双双眼睛扫过山神庙和周围的一切,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漠视——对生命的漠视。
——不是良人。
庙里的人第一时间得出这个结论。
然后,整个人群又往里缩了缩,像一群受惊的羊,拼命往彼此身上挤,恨不得把自已藏进墙缝里。
…
李继业勒住赤碳火龙驹,虎目打量着这一切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破败的窝棚,掠过那些惊恐的面孔,最后落在那座山神庙上——正对上那尊金甲山神怒目圆睁的眼睛。
人与神,对视了一瞬。
疤脸儿策马过来,观望四周,低声道:“周围就这里地势稍高。如今虽然黄河之水渐入渤海,水势渐退。
但这里是沧州,离黄河太近了。还是要防备一些。”
李继业点了点头。翻身下马。
这一动,身后六十余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那些战马也被牵到一旁,有人开始卸下马背上的行囊,有人拿起铁锹就地挖坑,有人提着水囊往远处走去寻找水源。
几个骑卒走到坡下背风处,开始挖坑。
——因是专门用于解决内急的茅坑,要挖得够深,还要选在下风口,不能离营地太近,也不能太远。
这是军中扎营的基本规矩。却是李继业数月以来的摸索。这些不起眼的东西,没人教,就只能一步步自我总结、纠错。
一切都是那么熟练,那么有条不紊。
还有几个骑卒,什么也没做,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们站在营地四周,站在高处,站在每个可能被偷袭的方向,手按刀柄,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那些忙碌的身影,沉默而高效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偷懒。
六十多人,百余匹马,在这片空地上,转眼间便有了营地的模样。
…
尽管他们对山神庙中的人漠视着,看都不看一眼。可这种“无视”,反而让那些流民莫名地心安。
——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
——他们只是路过。
——他们不会杀我们。
李继业坐在清理好的地面上,背靠着一块石头,默默地饮着水,就着干粮。
他没有去救济庙里的难民。
尽管此时的粮草还很充足。但对于一支六十余人、百余匹马的队伍来说,在这片受灾之地,粮草不是可以拿来随意发善心施舍的东西。
一个馒头,一口汤,可能就意味着多走一天的路,多撑过一道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