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歌姬退下,第二批上来,换了曲风,换了舞姿。
如此往复,从午时一直喝到酉时,日暮将近。歌姬唱跳,换了六批。
柴进与李继业越谈越投入,神色愈发激动。他们从天南地北的风物,说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。
从古人的诗文辞赋,说到当今天下的局势。
李继业谈天说地,挥斥方遒,言语间没有半分迟疑,仿佛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、从未见过的事物,都亲历过一般。
柴进越听越是惊讶。越听越感觉此人像个骗子。
只不过此人说的那些事,哪是真哪是假,柴进自已也辨不分明。
可看此人那从容不迫的样子,又不像是在编故事。
如此人物,如此见识,如此武艺……这天下,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?
柴进心中越发疑惑,面上却越发热情。好几次,他酒意上涌,拉着李继业的手,就要结拜为兄弟。
李继业总是笑着把话头带开——或是举杯劝酒,或是问起园中某处景致,或是说起某个江湖趣闻,轻描淡写地便绕了过去。
柴进也强求不得,只是心中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……
如此,当柴进去吐了第三回后,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席上,拉着李继业的手,舌头都大了。
“哥哥……实在喝不动了……给贤弟陪个不是……”
李继业打量着柴进神色。顿时一笑,点头道。
“若如此,那我们改日再谈正事。”
孰料柴进闻言,心思一转,连忙摆手道。
“酒……为兄是喝不动了,但贤弟的事……却是还能谈的。”
他话音方落,连忙唤人更换地方。
一行人穿过游廊,绕过假山,来到后院的书房。
几人行走之间,李继业神色忽然一动。
他侧首,看向一宅院拐角之处。那拐角在一丛翠竹后面,阴影浓重,看不清有什么。
他眉头一挑,随即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走去。
身后滴酒未沾的卞祥也似有所觉,猛地转身看去。
那拐角处空空荡荡,只有几竿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摆。卞祥皱了皱眉,也跟了上去。
…
宅院拐角后面,武松靠在墙上,生着闷气。
他昨日又醉了酒,一连睡到现在。醒来时已是日头偏西,满院子都是酒肉的香气和丝竹之声。
他等了又等,等柴大官人来唤他——他毕竟是新来的,那李继业也是江湖上的人物,他去陪酒,也是应当。
没有人来。
小厮不来,管家不来,柴大官人也不来。
他靠在那冰冷的粉墙上,听着远处的丝竹声、劝酒声、笑声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酒意还没全醒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耳边又响起那些庄客在背后的闲言碎语——“不过是个逃犯”、“大官人收留他是仁义”、“还当自已是什么人物”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,一拳砸在墙上。
那粉墙被他砸出一个浅坑,白灰簌簌地落下来。
然后,他又闭上眼睛,靠回墙上。
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