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亡七十六日。
寅时末,卯时初。
月色朦胧如纱宅院之上。匾额上“崇义公”三个金字,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暗光。
宅院走廊深处,一侍女僵立原地。
她手上的铜盆微微晃动,水面涟漪不止,一圈推着一圈。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,稳稳地托住了盆底。
盆中的涟漪,陡然静了。
李继业的嘴唇贴在侍女耳侧,气息很轻。
“嘘。”
风打在过她的耳垂上。从耳垂烧到耳尖,那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像被点燃的宣纸,一路蔓延下去。
然而侍女的瞳孔里倒映着的,是宅院内一个个被控制着的小厮,侍女。
那夜色下密密麻麻的持刀“匪徒”,让她们有想示警的心,都纷纷沉入谷底。夹在臀中。
宅院之中不是没有拥有身手和胆气的护院,可都在最开始的时候,便在还未反应过来之际,或瞌睡之中。
就被李继业探手捏在颈动脉窦上,轻轻压迫,便使其昏厥过去。
李继业站在廊下,一手托着铜盆,一手垂在身侧。月光从檐角漏下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分明。
疤脸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从李继业手中接过铜盆,无声地退开。
李继业低头,看着面前这个僵立的侍女。她的肩膀在抖,很细,很密,像秋雨打在枯叶上。
他松开抵在她脖颈见的睚眦短刃,收回袖中。轻声道。
“抱歉,冒然登门。还请不要见怪。只不过有要事相商,带我去见崇义公,我当面去赔个不是。”
侍女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。李继业跟在她身后,不紧不慢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走廊的墙上,一前一后,像两条游动的鱼。
没有人说话。整座宅院,像一幅被定住的画。
…
卧房之中。
柴安泽陡然睁开双眼。
没有声响。
太静了。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的天色——月亮挂在树梢,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。
老人掀开被子,起身,穿鞋。动作很慢,他一边踱着步,一边唤道。
“来人。”
没有人应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走向灯台。灯罩摘下。
火折子在他手里转了两转,才打着。那一点火星落在灯芯上,烧了许久,才慢慢亮起来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房间里那些熟悉的物什一件件从黑暗里拉出来。
——床、柜、桌、椅、屏风、书架。
柴安泽余光随意一瞥,一人影“撞”入眼中。
他的手立时搭在桌上,稳住心神。闭着眼,呼吸急促,随即深吸一口气,缓缓从鼻中呼出。
睁开眼。
他转身,走回床前。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,抖开,披在肩上,系好腰带。又拿起帽子,正了正,戴在头上。
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宴席。他低头看了看衣襟,伸手抚平那几道褶皱,又整了整袖口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到桌前。
老人的手探向茶壶。壶身温热——他的手立时顿了一顿。
随即他提起壶,先给桌前那人斟了一杯,又给自已添了一杯。
茶水入杯,清亮,带着微微的热气。他坐下来,端起茶杯,满饮一杯。
他闭眼感受着茶水的温润,侵透肺腑,方才笑叹道。
“阁下,好深的定力。”
李继业慢悠悠地饮着茶,也笑道。
“崇义公才是老当益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