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继业看着跟着站起来的柴进,目光平静道。
“不过是我们所谈重大,今日人多嘴杂。
住下了,不说我弟兄把不住嘴,便是大官人小厮不小心听得几句,都恐误了大事。还是小心谨慎,防微杜渐的好。”
柴进张了张嘴。目光从李继业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窗外的月色,又移回来。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点头道。
“还是贤弟说得是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哀怨道。
“为兄恨不得今夜与贤弟秉烛夜谈,抵足而眠。”
李继业一笑,抱拳行礼道。
“你我心意相通便可。过两日,去了今日风波,你我再寻个僻静的地方,详谈不迟。”
柴进睁开眼睛,狠狠地点了点头道。
“好!到时候,还请贤弟多多指点。”
说完,他作势便要迈步相送。两步之下,身子晃了晃,脚下踉跄,险些撞上书架。
疤脸儿连忙上前扶住,笑言道。
“大官人小心了!今日饮酒甚多,可不要摔上一跤,乐极生悲的好。”
柴进勉力从疤脸儿怀中直起身,摇头叹道。
“今日确实身体吃不住。那柴某就不相送了。”他高声唤来秦管家,吩咐他替自已相送。
李继业转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其余人也纷纷行礼后相随。
将要离开院门的时候,李继业脚步陡然一顿。
又看向宅院门口拐角处。
什么也没有。
李继业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,策马而去。
……
柴家阁台高楼之上。
月光如水,洒在雕花的窗棂上,洒在光滑的木地板上,洒在柴进那张已经全无醉意的脸上。
他站在那里,手撑着窗台,看着山下那三十余骑渐渐消失在月色里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融进了夜风里。
他的胸口起伏着。
不是喘,是另一种东西在翻涌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,上不去,下不来。
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,一下,一下。敲出闷闷的声响。
他在算。
今夜他能调集多少人马?府里养着的那些庄客、伴当、食客,加起来能凑出多少?
附近几个宅院里还有多少?那些平日里吃他的、喝他的、口口声声说“愿为大官人效死”的,真到用时,有几个靠得住?
他回忆起李继业那手一箭双雕的神射。想起那两只金雕被串在一处的惨烈。
他的手指停了。
懊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。
“砰!”
闷响在夜色里传出很远。
——若知今日对方说的竟是如此逆天改命之言!中午那酒宴,定然灌尽蒙汗药!
那李继业思虑周全,离去的理由也正当。他怕打草惊蛇,也不好今夜强留。
又是一拳砸在窗台上。
——若是此法能成,他那还用做什么狗屁前朝皇族!连个爵位都没落在他身上!
柴进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色。
后周皇族。
好大的名头。
可那又怎么样?无官无职,圈养在沧州一隅,连出个门都要看地方官的脸色。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,谁正眼瞧过他?
那些朝廷命官,谁把他当个人物?也就江湖上那些没处投奔的好汉,叫他一声“柴大官人”。
何为官人?没官没爵的才踏马叫官人!
他舔了舔嘴唇。嘴唇很干,舌头碰到的地方,干涩之极。
他闭上眼。
——合作。
还是——吞了?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