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秀却嗤笑一声。抬起头,望着望楼的方向道。
“昨日夜半,柴大官人遣人来各处别院,召集人手。邀我们来做掉李爷。”
他顿了顿,叹道。
“我们是卯时出的门。路上就遇到连夜杀来的李爷。在其铁卒之下,被屠戮近半!才无力投降。”
贾秀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,可那不过是今天早上。喃喃道。
“李爷从卯时一直杀到酉时。渴在马上饮,饿在马上吃,歇在马上歇。从早杀到晚,连拔大官人十三处别院。”
他回头,看向身后的“效节”队伍。火把光照在那群人脸上,一张一张,都沉默着。随即念道。
“‘赤膊熊’王楚雄、‘铁臂’张童……‘食人豺’苗三……管事儿刘泉、管事儿柴忠……‘双斧’孙逵……”
贾秀一口气念了三十几个名字,念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咬得很清楚。都是名声不小的“好汉”。
念完了,他抬起头,望着望楼之上。虽然看不见柴进的脸,他的声音却很诚挚的问题。
“为了报答柴大官人的恩义,我们死了近两百来人………还不够多吗?”
身后“效节”闻言心神立时一晃,下一刹那都挺了挺蜷缩的腰背。目光一变,坦然地看向望楼之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了愧疚,没有了躲闪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柴进闻言也是一愣。环顾包围自已的骑卒,那些火把,那些刀枪,那些沉默的人脸,觉得这个理由荒谬至极。
——不是你们围了我吗?不是你们背叛了我吗?怎么说得好像是你们受了委屈?!
可这话堵在嗓子眼里,翻来覆去,就是吐不出来。
李继业悠哉未语。他一直盯着贾秀背后,听他念完那些名字,听他问出那个问题。
——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手指从宝雕弓上移了开来。
是个人才。
夜色下的火把之中,墙内人影绰绰。火光把影子投在宅外墙上,密密麻麻。
悄无声息间,靛蓝衣袍之人赶了回来,朝李继业暗自点了点头。
下一刻,承业便带着部分“背嵬”骑卒,摸到陈雄身边。
他拍了拍十几个“效节都”的人,没有说话,只是朝宅院后方偏了偏头。那十几个人会意,猫着腰,跟着承业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色下,宅院的后方,黑影越来越浓,浓得像是要把那一整片墙都吞进去。
柴进沉默着。他站在望楼上,感觉自已的后背湿了一片,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咽了一口唾沫,他强压思绪,开口时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。悔恨交加道。
“李兄弟,是柴某猪油蒙了心。
昨日听闻李兄弟那宏伟计划,加上酒迷了心智,让柴某起了歹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悲愤凄凉声道。
“柴某已经三十余岁,早过了而立之年。如今还靠着祖上余泽苟延残喘,被如猪狗圈养在一州之地。
周围无数官僚,目光都盯着我,要拿我做文章,好上邀功劳。
若不是祖上余恩,使得宋君愧疚,赐下丹书铁券,我早已被吃干抹净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几分泣声道。
“李兄弟,为兄已经三十余岁了,人生已过大半。如此良机就在眼前——我忍不住,也不愿,亦不能……忍啊!!”
话音落下,泣声响彻在昏暗的火光中。不见其人,只闻其声。
李继业端坐马上,施施然点了点头道:“李某感同身受。”
柴进哭声一滞,还没来得及欣喜,李继业话锋一转,径直道。
“故而还望大官人理解——如此良机,李某怎能与虎谋皮?”
柴进沉默了一瞬,他的眼睛眯了眯,方才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道。
“只要李兄弟给个机会,饶了柴进这回,我定当竭尽全力,助兄弟完成这聚宝盆般的计划!”
他目光灼灼地躲在“牌堵”之后,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道。
“如今洪灾已退,留给李兄弟收拢无本劳力的时间不多了。
这沧州地界,李兄弟只能与我柴家合作。其余纵然有力能成此计划,却也是鞭长莫及。
李兄弟,当知——机不可失。”他说完,屏住呼吸,等着李继业的回答。
李继业没有言语。他只是偏头,看向旁边。
柴进疑惑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火光中,一人走出人群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,腰系布带,面色微黄,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。
他双手抱拳,朝柴进行了一礼。
柴进的眼睛陡然大睁,后退一步,手指前伸,指着那人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