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继业伸手,拔出武松胸口的睚眦短刃,在手中一甩,血珠沿着刃口滑落,在墙上甩出一道暗色的弧。他侧首道。
“我去追柴进。院中若有决断,让四儿来。你看好柴夔悟。”
“看好”——这两个字咬得极准,不是“护着”,也不是“陪着”。
疤脸儿眼睛一晃,瞬间领会,再次沉声道:“明白。”
卞祥闻言提刀就要往暗道走去,魁梧的身形在洞口一挡,便要将自已当作探路的盾牌。替李爷试机关、挡暗箭。
然而李继业抬手搭在卞祥肩上,按了按。卞祥身形一顿,回头看去。
李继业摇了摇头。
随即他持刀向外走去,步伐不疾不徐,衣袂带风。
卞祥与疤脸儿面面相觑,却也只得跟着走出。卞祥弯腰,将武松的尸身从墙边抱起。
——那身子比他想象中沉,死去了反而更重,像是把一生的刚烈都压进了骨血里。
他双臂托着,小心翼翼地走出屋门,动作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已都没察觉的郑重。
踏入月色之下。
院中一片狼藉,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,都是柴进的心腹食客,也有秦管家带来的庄客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。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秦管家一直候在院中,见李继业出来,连忙堆笑上前,拱手道。
“鄙人——”
李继业从他面前走过。刀光一闪。随即他长哨一声。
哨音清越,刺破夜空。赤碳火龙马从院门处奔来,四蹄翻腾如踏火云,鬃毛在月色下泛光。
李继业翻身上马,动作行云流水,马鞍微微一沉便稳住了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条血线从秦管家脖颈处溅射出来,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暗红的弧线。
秦管家瞪大了眼,双手捂住脖子,指缝间血如泉涌。
他张了张嘴,似要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泡声。
他踉跄了一步,两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随即侧翻,身子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血从身下缓缓洇开,浸入泥土,与那些庄客的血汇在一处。
李继业在马背上向疤脸儿点了点秦管家的身体,嘱咐道。
“等会儿把他的尸体交给柴夔悟。他明白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双腿一夹马腹。赤碳火龙马长嘶一声,四蹄发力,如一道赤色闪电,向后门方向奔袭而去。
马蹄声急促如鼓点,转瞬便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疤脸儿看着李继业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后,愣了一愣,挠了挠头,看向卞祥。
却对上了同样迷茫看过来的大脸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屋内传来,如地龙翻身,整座宅院都震了一震。
紧接着便是浊浪拍击土石的闷响,以及水流灌入空腔时那种咕噜噜的吞咽声。
几人脸色立时一变。
卞祥反应最快,转身大步奔入方才那间密室。疤脸儿提灯紧随其后,灯光往暗道口一照——
只见那黑洞洞的入口处,浑浊的河水正汹涌而出,裹着泥沙碎砖,如一条脱困的黄龙,在密室内横冲直撞。
水流湍急,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漫过了小半个屋子,将地上的血迹冲得七零八落。
疤脸儿面色阴沉,提着灯站在水边,灯光映着他那张疤脸,明暗各半,阴晴不定。
“宅院外就是河流,这柴进怕是早就挖通了暗道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往外蹦道。
“逃走之后便放水淹了——谁跟进去谁死!”
卞祥闻言,立时回头看向院中那具秦管家的身体。闪过刚刚他与柴进关于地道密室的对话。
——难怪他方才如此异常。难怪柴进能走得如此轻易。
密道外便是河水,水闸一开,追兵尽成水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