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夜下,马蹄声碎。
柴进一脸慌乱地策马奔走着,锦袍早已被泥水浸透,发冠歪斜,几缕乱发贴在额前。
他不时回头望去,目光在夜色中急切地搜寻着什么。
——没有火光,没有马蹄声,只有身后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,空空荡荡。
见无追兵,他顿时长舒一口气,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。
还好,无人追来。
柴进放慢了马速,左右四顾,见是条岔路,一时迷茫。
左边是官道,通向沧州城的方向。右边是土路,沿着河岸蜿蜒而去,不知通向何方。
两边的路都隐没在夜色深处,像两张张开的嘴,等着他自已选一个走进去。
天地虽大,却不知该往何处。
他自叹一声,摇了摇头——以往都是自已给走投无路的人庇护,金银、宅院、人情。
要什么给什么,那些好汉们称他一声“柴大官人”,叫得真心实意。
没想到有一日,自已竟然也有出逃的一天。这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心口上,隐隐作痛。
他眼睛随意一瞥,余光落在河岸边——瞳孔骤缩!
整个身子绷紧如拉满的弓弦,脊背处冷汗涔涔而下,瞬间湿透了里衣。
那匹坐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惊惧,不安地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刨地。
犹如见鬼般,柴进不敢相信地又缓缓瞥了一眼。
月色下,河岸边,一人一马。
那匹赤碳火龙马他认得。而那个人,正低着头,一手抚着马鬃,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。
——李、继、业。
柴进猛地闭上了双眼,不断深呼吸。夜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潮湿的腥气,拂过他满是冷汗的脸。
他听见自已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月夜下一片寂静,只有河水流淌的潺潺声,和远处零星的蛙鸣。
良久,柴进缓缓睁眼,眼神中戾气与惧意交织不定,像两股绳索在眼中拧来拧去。
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继业身上后,那些戾气、惧意、不甘、愤怒,全都像被一阵风吹散了,
只剩一种万般谋划皆空、无可奈何的绝望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他柴进,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,家中有太祖皇帝御赐丹书铁券,平生广交天下好汉,江湖上谁不给他三分面子?
如今却像个丧家之犬,被人堵在这荒郊野外的河滩上。
翻身下马。
他站定,低头看了看自已一身狼狈,皱了皱眉。
随即伸手,整了整歪斜的发冠,将散落的乱发拢到耳后,又拂去锦袍上的泥渍,扯平了衣襟,理正了腰带。动作不急不缓。
——此一幕,似与昨夜崇义公府邸,柴安泽,如出一辙。
随即柴进牵马而去。
步伐四平八稳,不见半分仓皇。姿态温润如玉。如天潢贵胄,夜游月下湖畔,偶遇友人。
李继业抚顺着赤碳火龙马的鬃毛,目光落在河面上。没有回头,平淡道。
“来了……”
柴进闻言点了点头,背手而立,应道:“来了。”
李继业看了看月色,头微微摇了摇道:“迟了些。”
柴进看了看地上,径直并排坐下,动作里带着几分洒脱。他自嘲地笑了笑道。
“抱歉,柴某从未独自出过门,路上迷路了些,晚了些。”
顿了顿,他又好奇地看向李继业,问出了心中那个疑问道。
“你怎么会在我前头?”
李继业下颚点了点那条土路,解释道:“有近路。
我来你庄园赴宴之前,周围大小军寨、关要、险要之地、官员、势力、黑白两道,我通通摸了一个遍。
就连沧州城里,人溺储存所在,我都知道去处。”
柴进闻言,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,像是想通了什么,又像是不敢相信道。
“你来我宅院之前,便想杀我?”
李继业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落在河中的月亮上,轻描淡写道。
“以防万一。我做了杀任何人的准备。”
柴进闻言一愣。随即,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