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声起初很轻,渐渐变大,越来越响亮,越来越畅快。
到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笑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。良久,笑声戛然而止。他认命道。
“那我输得不冤!”
柴进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,偏头看向李继业,目光复杂道。
“你,有恨过天吗?”
未等李继业回答,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苍凉道。
“我总以为自已本该是天潢贵胄的命。被宋君夺了江山,被宋官欺凌。
故而聚江湖英雄好汉,享受那些腌臜闲汉吹捧的同时,又给自已营造一种正在图谋大业的……错觉。”
他偏头又看向李继业,神色惆怅,像是一个梦醒的人,在看自已梦里该有的模样道。
“直到遇见了你。听闻你昨夜的一番谋划,才让柴某又嫉又喜——如此经营下去,我柴进,未必不能成事!”
李继业闻言一笑,摇了摇头,叹道:“人在云里,气在云端。跟我之前一样。”
柴进闻言一愣,好奇道:“那敢问李兄弟,是如何去了心中傲慢之气?”
李继业闻言一愣,似乎陷入回忆般,目光变得悠远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喃喃道。
“因为我在青州亲眼见到了一些人,一些事儿。
才发现,这个世道,这些百姓想要做人的根本,是要拿命去换的。他们啊,运气不好,撞上了这么一个年头。”
偏头看向柴进,目光平静如水,轻笑道:“所以,我啊,想替他们改一改命。”
柴进闻言,低头看向河水,默默无言。河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在流淌,都在消逝。
他忽然觉得自已这一辈子,就像这碎月,看起来光华满目,实则一触即碎。他的身子一下佝偻了些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。
柴进低声惆怅道:“与你相比,我一番‘豪言壮语’不过匆匆一梦。
现在想来,崇义公叔父就是因为如此,这才把我拉在台前,做了弃子。”
李继业点了点头道:“现在的你,一朝丧尽,万般皆输,反而通透了些。”
柴进闻言一愣,迟疑了瞬间,还是缓声道。
“李兄弟,那现在的我,还能活吗?”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李继业摇了摇头,叹道:“柴兄,你筹码输光了,该下桌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没有嘲讽,没有怜悯。
柴进闻言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道:“果然万般皆输。
那李兄弟,能稍等一会吗?现在差不多快子时了,能让我活到第二天吗?”
李继业闻言依旧摇了摇头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道。
“李某从不食言,说柴兄到不了第二天,便到不了。”
柴进闻言一笑,点了点头,伸手指了指自已胸口,认命道。
“那好。李兄弟,柴某好颜面,望杀我之时,留我全尸,刀从此心口落下。”
李继业点了点头,简短地回了两个字道:“走好。”
柴进闭眼,忽然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武壮士……”
“噗嗤——”
睚眦短刃入左胸心脏处,刀身没入大半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。血顺着刀刃涌出来,在月色下是黑色的。
李继业手腕一转,刀尖在胸腔里搅了搅,平静地回答道。
“死了。”
柴进闻言,闭上了嘴,偏过头去,整个人立时一松——像是绷了一辈子的那根弦,终于断了。
月夜下,一人,一尸,一马。
河水无声地流淌着,月亮碎在河面上,又聚拢,又碎开。
良久,李继业起身,蹲在柴进身旁。他伸手摸了摸柴进的胸膛。
——左胸中刀处没有心跳,但右胸处,还能感觉到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搏动。
……果然。
李继业面无表情,抬手探入柴进后脑的发间,指尖在枕骨下摸到了一处凹陷。那里是“脑后骨缝”,一刀入,神仙难救。
睚眦短刃再次刺入,贯颅而入,手腕一转,在颅腔内搅了一搅。
然后,他等了一会儿,待到血静了,才缓缓拔出刀刃,在柴进的衣襟上擦了擦。
随即他将柴进的尸体搬上柴进自已的马,在马背上绑好,让尸身伏在马鞍上,双手垂下,随着马匹的晃动微微摇摆。
李继业翻身上了早已站起来的赤碳火龙驹,双腿一夹马腹。
又乘着月色而回。
河水依旧向西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