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如意云头,腰束一条银灰色的丝绦,头上戴着东坡巾,精神矍铄。
与前几日那副疲惫模样判若两人。他指着面前几人,向旁边的李继业一一介绍。
分坐两侧的,一共十二三人,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,衣着体面,举止恭谨,显然不是寻常商贾掌柜,而是见过世面的人物。
“这位是周文显,周掌柜。”柴安泽指向左手边第一人。
那周文显连忙起身,拱手为礼。他生得白白净净,面容和善,蓄着三绺短须。
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,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物。
“周家三代在沧州经营布匹绸缎,北边的契丹、西边的西夏、南边的汴梁,都有他的路子。”柴安泽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细数家珍道。
“前些年西夏人禁了青白盐的贸易,周掌柜硬是靠着几个老关系,从回鹘人手里倒腾出一条线来。
把咱河北的绢帛运过去,换回上好的硇砂和枸杞。这条路子,如今还在。”
李继业闻言,虎目微转,落在周文显身上。他不用刻意去感知——【六合听微】已将对方的呼吸、心跳、微表情尽数纳入。
“周掌柜。”李继业微微点头,语气平淡,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。
周文显连忙躬身:“不敢,李公子唤小人老周便是。”
柴安泽又指向右手边第一人:“这位是钱伯庸,钱掌柜。咱们沧州最大的粮商。”
钱伯庸起身行礼。他比周文显年长几岁,面皮黑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袍,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,看着倒不像个大掌柜,更像是个亲自下库房盘点的勤快人。
“钱掌柜在河北东路、西路都有粮行,大名府、真定府、河间府,乃至汴梁的粮价波动,他这里头一个知道。”
柴安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道:“年初年黄河决口,沧州粮价一日三涨,旁人都忙着囤货居奇。
唯独钱掌柜开了七个粮仓平价粜粮,知府亲自给他写了块‘济世安民’的匾额,如今还挂在他家正堂上。”
“钱掌柜仁义。”李继业虎目一晃,赞了一句。
钱伯庸连忙摆手道:“李公子谬赞了,不过是本分生意人,当不得‘仁义’二字。”
柴安泽微微一笑,又指向左手边第二人:“这位是孙明远,孙掌柜。咱们沧州最大的车马行东家。”
孙明远起身,生得五大三粗,浓眉大眼,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,看着倒像个押镖的武师,不像个生意人。
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打,腰间系着一条宽牛皮腰带,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算盘,磨得油光发亮。
“孙家的车马行,南到汴梁,北到辽国中京,西到太原,东到登州,沿途都有歇脚的店面和换马的驿站联络。”柴安泽缓缓道。
“孙掌柜的祖辈当年是跟着我柴家先祖跑过辽国的,那一口契丹话说得比汉话还顺溜。
如今孙掌柜虽然不亲自跑了,可这条路上的规矩、人情、关卡、黑道白道的门路,都在他脑子里装着。”
李继业打量了孙明远一眼。这人的心跳最为平稳,呼吸悠长,一看便是常年跑江湖练出来的定力。
他面色恭谨,眼神却不躲闪,直直地迎着李继业的目光,不卑不亢。
“孙掌柜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。”李继业说。
孙明远抱拳道:“李公子抬举。小人不过是吃了先父留下的老本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