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裂……”富江莲夜开口,声音被什么扼住,破碎而艰涩。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眼白泛起蛛网般的血丝,像正承受极大的痛苦,又像在竭力压制什么,“不……现在不行……”
他的手指攥紧沙发边缘,骨节泛出青白。
乌寻想往后退,想拉开距离,想遵从求生本能逃离这个正在异变的、不可名状的存在。
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看见富江莲夜脖颈下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,皮肤被顶起一个个细小的凸起,像有什么急于破土而出。那些凸起沿着锁骨、肩膀、脊椎一路向下蔓延,在他整个后背织成一张诡异的、仍在生长的网。
空气开始变得黏稠。
玄关那盏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窗外路灯的光也暗下去,像有看不见的力量将光线逐寸抽走。客厅里只剩下昏沉的灰,和中央那个正在剧烈颤抖的、修长的轮廓。
接着,乌寻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像丝帛撕裂。
又像花苞在深夜骤然绽放时,花瓣撑破紧裹的萼片。
富江莲夜猛地弓起背,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痛呼从喉咙深处逸出。他的后颈处,在那道沿着脊椎生长的诡异凸起线上,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的、泛着浅粉色光的缝隙。
从那道缝隙里溢出的,不是血。
是一种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光晕,和着某种温热的液体,缓慢地、黏稠地流淌出来。那光晕落在深色的沙发靠背上,溅开细小的星芒。
乌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那道逐渐扩大的缝隙里,有一只手。
很白,指节修长,骨肉匀亭,指甲泛着浅淡的粉色。那只手从裂口里探出来,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,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曲,试探性地触碰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然后是手腕。
小臂。
肩头。
另一只手。
如同破茧。
一具同样修长、同样白皙、同样完美的躯体,从那道不可思议的裂隙中,缓慢地、艰难地、却不可阻挡地剥离出来。
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奇异的气息。
一种近乎甘美的、馥郁的、让人晕眩的甜香,像千万朵纯白的花在同一瞬间盛放。那香气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,缠绕在呼吸间,渗入每一个毛孔。
乌寻的胃部剧烈痉挛。
他想移开视线,想后退,想尖叫,想逃离这间正在被诡异填满的客厅。
但他的眼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牢牢定在那正在发生的、如同分娩又如同重生的场景上。
那个原本坐着的、浑身湿透的、刚刚被他包扎了伤口的富江莲夜,此刻已经瘫软在沙发靠背上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眼睑半阖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。他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像一具刚刚被掏空了的、精致的空壳。
而他身前,那个从他身体里剥离而出的存在,正在完成最后的挣脱。
先是肩胛,流畅的线条在昏暗里泛着珍珠般的柔光。然后是腰线,窄而韧,收束出惊心动魄的弧度。脊椎的沟壑深而直,两侧皮肤光洁如新雪,没有一丝瑕疵,也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。
乌寻的呼吸彻底凝住了。
那个分裂出的富江莲夜,终于完全离开了孕育他的躯壳。
他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,微微低着头,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他浑身赤裸,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,像初生婴儿,又像刚刚出窑的、最上等的白瓷。
有细小的、发光的液体从他身体各处滑落,是那破体而出时随之涌出的、月光色的潮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来。
和靠在沙发上、奄奄一息的富江莲夜一模一样。眉眼的弧度,鼻梁的挺直,唇形的优美,甚至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,都在同样的位置,以同样的姿态,点缀着这张过分美丽的脸。
唯一不同的是,他的眼神。
他像一具被精心打造的人偶,刚刚被注入了第一缕意识。
他看着乌寻。
眨了眨眼。
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慢慢地,慢慢地,亮起了一点光。
那是好奇。
乌寻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背撞上了身后的柜子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这个声响仿佛惊醒了什么。沙发上半阖着眼的富江莲夜,挣扎着抬起眼皮。他的目光越过自已虚弱的身体,落在地板上那个一丝不挂的“自已”身上。
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出了声。
“……还是分裂了。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,“明明不想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……”
他的目光转向乌寻,眼底有什么在轻轻颤动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个赝品吓到你了吧。”
乌寻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