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。
乌寻收书包比平时慢。他不想跟人群挤着出校门,不想在窄走道里和那些眼神躲闪的人擦过去。
教室渐渐空了。
他背上书包,走出去。
傍晚的天色在灰和蓝之间,太阳沉到教学楼后头,只剩天际线边上一抹快灭的橙红。
乌寻没走平时那条路。
他拐进旧教学楼后面那条通往侧门的小巷。
这儿比主路安静,人也少,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和生锈的消防梯。他就想快点回家,不用应付什么察言观色的场合。
走到巷子中段,他停下。
前面有人。
背靠着墙,站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。瘦小,刘海过长遮着眼眉,校服穿得邋遢,衣角皱巴巴塞在裤腰里。
乌寻认识他。
杉本悠真。同班,最后一排靠窗,永远低着头,永远不参与小组讨论,永远独来独往。班里有他没他几乎没区别。
这会儿他站那儿,手指绞着书包带,指节泛白。
他看着乌寻。
那种眼神乌寻太熟了。嫉妒,不甘,委屈,还有一点连他自已都说不清的、烫人的渴望。
“那些事…你干的?”乌寻说。
杉本悠真肩膀缩了一下。没认,也没否认,就死盯着乌寻,像溺水的人盯岸边最后一块地。
“为什么。”乌寻抿了抿唇。
没声。
巷子里只有风穿过楼缝的呜咽。远处主街车流声,远远的,闷闷的。
杉本悠真开口了。
声音低,哑,像生锈的铁丝。
“……你凭什么。”
乌寻看着他。
“凭什么都是班里的透明人,”杉本悠真语速越来越快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你就能被所有人认可?凭什么你就能被富江莲夜那样的人看?”
眼眶开始泛红,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口子。
“我来得比你早。从一开始我就在这儿了。你呢?你是转来的。”他声音开始抖,“可从来没人注意过我。小组作业没人选我,运动会没人叫我,老师点名都经常漏掉我。我坐那儿,最后一排,跟空气一样。”
他指着乌寻,手指也在抖。
“你一来,什么都有了。有人跟你说话,有人跟你吃饭。富江莲夜那样的人,你知道多少人喜欢他?你知道多少人想让他看一眼?”
他声音快哭了,但眼睛干干的,一滴泪没有。
“他就多看了你一眼,就一眼。你就被选中了。明明我们是一种人,你凭什么?”
巷子里静了很久。
乌寻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、佝着肩的男生。
他的愤怒那么真,他的不甘那么裸。他把自已放在透明人的位置上,用三年时间酿出一坛酸涩的苦酒,然后发现有人什么都没做,就喝到了他永远尝不到的那一口。
乌寻该生气的。
那些写在课本封面的字,那些塞进书包的纸条,那些传得面目全非的谣言,都是这双手干的。
但他发现自已生不起气。
他想起自已前世。那些同样漫长的、不被看见的日子。他不是没嫉妒过那些发光的人,但他知道,嫉妒不会让他变成光,只会让他陷进更深的影子里。
可杉本悠真选了另一条路。
他不是被富江的体质蛊惑才干这些的。没有超自然,没有概念污染,没有不可抗力。
他就是嫉妒。纯粹的、原生的、属于人自已的嫉妒。
这是最普通的恶。
也是最难辩的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