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他听了一会儿,睁开眼睛,拿起那份关于汉东试点的文件,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那份文件上,落在“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”那行字上,把那行字照得发亮。
像是在发光。
车子在街道上穿行。
丁平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。国槐还在落花,细碎的,黄色的,铺了一地。车轮碾过去,花瓣飞起来,又落下去,像是永远落不完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不紧张——或者说,他不允许自已紧张。爷爷说过,到了那里,不能紧张,不能慌,不能让老首长觉得你是个孩子。
但是现在的他就是孩子啊。
李云龙坐在他旁边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,只是夹着,时不时放在鼻子轻轻地叩着,一下一下的,没有声音。
“小子,”他忽然开口。
丁平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爷爷昨晚来找我,你知道吧?”
丁平点了点头。
李云龙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抱怨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里的东西。“你爷爷这个人,一辈子没求过人。昨晚他来找我,不是求我,是通知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通知我,以后每周给他买烟买酒,送到老首长那儿去。还要负责把老首长的秘书和保健医生支开。”
丁平没有说话。
李云龙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回左手。“我认识他四十多年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。昨晚他开口了,我能说不吗?”
丁平看着他。“李爷爷,您不会说不的。”
李云龙转过头,看着丁平,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苦,但很真。“你小子,跟你爷爷一样,说话不留余地。”
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。他把那根烟捏碎了,烟丝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膝盖上,细细的,褐色的,带着一股生烟草的气味。
“你爷爷昨晚来的时候,老子正在床上睡的正香,做着美梦呢,他一来,打扰我的美梦不说,还给我找了这么个苦差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爷爷这个人,就是这样。他自已的事,从来不开口。别人的事,他记在心里,但不替你开口。他让你自已想,自已悟,自已决定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。
丁平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灰砖灰瓦的院墙,看着那些从墙头探出来的树枝,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慢慢移动的影子。他的手慢慢松开了,手指不再蜷着,平放在膝盖上。
他想起了爷爷昨晚说的话——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现在知道了。老首长叫他来,不是聊天,是看人。看他是不是像爷爷说的那样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看他是不是值得培养,值得信任,值得把那些没有说完的话、没有画完的箭头、没有走完的路,交到他手里。
他的手又紧了一下。
车子在一处没有牌子的院门前停下。门口的哨兵朝车里看了一眼,敬了个礼,铁门无声地滑开。车子开进去,在一片灰砖灰瓦的建筑前停下。
李云龙下了车,整了整衣襟。丁平从另一侧跳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李云龙低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好,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然后将车上的事先准备好,包裹严实的烟酒递给丁平。
“走吧。等会你把东西交给老首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