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要塞。
风自北边而来,带着砂砾与枯草的碎屑,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……野兽的体臭?
瞭望塔上的哨兵一怔,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然后猛地扒住木栏,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。
他的动作太急,引起了一旁同伴的注意。
“怎么了?你看见什么了?”同伴问道。
哨兵没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。
那里原本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荒原,但此刻,却出现了一道缓缓蠕动的黑线。
黑线在变粗,在蔓延,正沿着地平线廓向南方流淌。
不,不是流淌。
是在推进。
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踩踏地面才能发出的沉重闷响,顺着北风传了过来。
起初很微弱,像远处打雷,但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最后连脚下的瞭望塔都开始微微震颤。
哨兵终于松开扒着栏杆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变得极其苍白。
“敲钟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敲警钟。”
同伴愣了一秒,然后猛地转身扑向悬挂在塔中央的那口铜钟,双手握住钟锤,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荡起,再狠狠向前砸去——
“当——!!!”
钟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
“当——!!当——!!!”
一声,两声,三声,急促得几乎没有间隔。
要塞北惊醒了,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。
“敌袭——!!!”
嘶吼声顺着城墙一路传递,从北墙传到南墙。
士兵们从营帐里涌了出来,盔甲碰撞声,武器出鞘声,矮人的粗嗓门和人类的呼喊混在一起,在警钟的轰鸣下混成一片喧嚣,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滚水。
林舟冲出指挥棚时,撞见了正提着剑往外跑的艾伦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同时朝北墙主城门楼的方向奔去。
林舟登上城墙时,晨雾正在被初升的日光一点点驱散。
他走到垛口前,手扶在冰凉的石砖上,往外看。
然后他沉默了。
北边的荒原,大地在颤抖。
起初是模糊的色块,灰褐、土黄、暗红,像打翻的颜料桶泼在干裂的大地上。
但随着距离拉近,那些色块开始分化、凝聚,变成具体的形状——
兽人。
数以千计的兽人。
他们排成松散的阵列,脚步踏起的尘土扬成一片黄云。
最前面是扛着粗糙木盾的战士,手上还拿着各种粗糙的战锤或战斧,后面似乎是投矛手,肩膀上扛着成捆的短矛,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芒,两翼还有狼骑兵在游弋。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在兽人军阵的左侧,另一支队伍正在蠕动前进。
他们的身材相较于兽人更矮小一些,佝偻着背,走路姿势既像狗又像人——豺狼人。
这些生物几乎没穿什么像样的护甲,连兽人都不如,最多只是在身上围了块兽皮,大部分干脆衣不蔽体。
它们手中的武器和兽人一样简陋,唯一不同的是,许多豺狼人手里还拿着短弓,看起来他们似乎更擅长射箭。
而右侧……
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食人魔。
这些怪物比兽人都还要高大得多,身高至少是人类的两倍,像是大号版的兽人,不过身上没有兽人那样虬结的肌肉。
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,只在腰际围了条不知什么野兽的皮,手里拎着的武器简单粗暴:
有的是直接从树上掰下来的粗树干,顶端钉满了碎骨和铁片,有的是用整块石头粗糙磨成的巨锤,锤头比人头还大。
一头格外高大的食人魔走在最前面——,值得一提的是,他有两个脑袋。
左边的脑袋满脸横肉,嘴角咧到耳根,正咧着嘴狞笑,右边的脑袋则闭着眼,眉头紧锁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诵什么。
两个脑袋共用一副身躯,肩膀宽得能并排躺下两个人。
“三百……四百……不对,光食人魔就至少一百多头。”
艾伦干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兽人……至少两千。豺狼人……不太确定,但也不会少于一千。”
林舟没说话。
他继续看着。
荒原联军的行进没有任何章法。
兽人的阵列里不断有人脱离队伍去追逐窜过的沙鼠,引来头领的咆哮和鞭打。
豺狼人队伍更是散乱,经常为了争抢东西而互相撕咬。
食人魔走得最慢,时不时就有某头停下来,抓起一把野草塞进嘴里咀嚼,然后又呸呸地吐出来。
混乱、野蛮、原始。
但庞大。
极其庞大。
庞大到让人窒息。
“科多兽。”
巴林大师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
老矮人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,手里拿着个矮人制作的单筒望远镜。
林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在兽人军阵中央,几头庞然大物正缓缓前行。
那是……科多兽。
它们的体型比食人魔还要大上一圈,披着厚重的角质外皮,背上驼着用兽骨和原木搭成的简易平台。
平台上架着巨大的战鼓,上面还用红白色的颜料画着图腾。
每头科多兽上面都站着几个兽人萨满,他们戴着羽毛和骨头编成的头冠,脸上涂满彩色的战纹,手里拿着白骨制成的法杖。
“这么多科多兽,”巴林放下望远镜,胡子抽动了一下,“还有战争之鼓,绿皮崽子们这次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林舟转过头望向城墙各处——要塞内的守军已经全部就位。
但和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海洋比起来,城墙上的身影还是有些太过稀疏了。
他麾下所有能调动的精锐,加上巴林支援的一百名矮人卫士,总数也不到八百人,就算是再加上几百名负责后勤和辅助的民兵,人数也远远不如对方。
况且它们还有科多兽、战争之鼓、萨满、食人魔……这些都不是能简单用数量来衡量的战斗力。
城墙上陷入了沉默,只有远处荒原联军越来越近的喧嚣声,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旁边有名年轻的民兵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地问道:“领主大人,咱们……守得住吗?”
林舟没有回答,他转过身,背对着越来越近的敌军,看向城墙上的守军。
帝国军团步兵们已经摆出了标准的防守姿态,盾牌架在垛口上,短矛从盾隙中伸出,像一片钢铁荆棘。
瓦兰迪亚的弩手们也都在各处射击口就位,弩机平举,箭槽里压着符文弩矢,在阳光下泛着寒芒。
矮人卫士们分散在城墙上的各个关键处,没像人类那样排成整齐队列,而是三五个一组,塔盾立在身侧,战锤搭在肩上,随时准备砸碎冲上来的敌人。
除了那些民兵以外,士兵们的脸上都看不出太多表情。
没有恐惧,也没有兴奋,只是专注地检查武器,调整盔甲,和身边的同伴低声确认防守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