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百战精锐才有的状态。
怕也没用,那就干脆不去想。
林舟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名年轻的民兵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他说,“后面就是我们的家园,家园里有孩子,有老人,有刚种下去的麦子,有好不容易才点亮的灯。这座要塞如果沦陷了,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没了。”
年轻民兵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北边的喧嚣声忽然拔高了一截。
林舟转过身来。
荒原联军在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最前方的兽人方阵向两侧分开,几头科多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阵前。
兽人鼓手高高举起裹着兽皮的鼓槌——
“咚!!!”
鼓响像闷雷一样炸开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紧接着,几面战争之鼓同时擂响。
“咚咚咚——!!!”
鼓点沉重,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节奏感,像巨兽的心跳。
鼓声中,兽人们开始用战斧、用战锤、用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敲击盾牌或是地面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豺狼人跟着嚎叫起来,它们的声音尖利刺耳,像用指甲刮擦骨头。
食人魔则发出高亢的怒吼,声浪丝毫不逊色于人数远多于它们的兽人。
整个大地都在震动。
城墙上,新补充进来的民兵们一个个脸色煞白,甚至就连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但那些精锐,无论是人类还是矮人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一个帝国军团步兵甚至趁着鼓声的间隙,从怀里掏出块麦饼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林舟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让他冷静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对身边的艾伦吩咐道:
“传令下去:弩炮装填巨矢,优先瞄准那些科多兽和食人魔。弩手换符文弩矢,狙击弩手可先行射击,其余弩手等兽人进入射程再齐射。让民兵们把滚木礌石、火油全部准备就位,告诉所有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,确保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:
“我们的城墙有八米厚,上面刻着矮人最好的符文。我们的弩箭能射穿食人魔的脑壳,我们的滚油能烫熟兽人的皮。他们想冲进来,可以,但得用尸体垫起一座和城墙等高的阶梯。”
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,离得最近的一个矮人卫士突然举起战锤,用矮人语吼了一句什么。
周围的矮人跟着吼了起来,虽然听不懂,但声音里的战意谁都听得出来。
人类士兵们没有跟着喊。
他们只是默默地把盾牌架得更稳,把长矛握得更紧,把弩机抬得更高。
林舟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沸腾的黑潮,转身走下城墙。
经过巴林身边时,老矮人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地表小子,”巴林的声音压得很低,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待会儿打起来,别老待在一个地方。绿皮的萨满眼睛毒,专挑领头的打。”
林舟点点头:“您也是,矮人的弩炮太显眼,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先打掉。”
巴林咧嘴笑了,胡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:“那就让他们来试试,老子活了快三百年,还没见过几个绿皮能活着走到我的弩炮跟前。”
说完,他提着那架黄铜望远镜,转身朝城墙另一端的一处弩炮阵地走去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
林舟继续往城墙下走去。
城墙内侧,民兵们正忙着把一捆捆弩矢、一桶桶火油、还有堆成小山的滚石往城墙上运。
一个年轻民兵扛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滚木,踉踉跄跄地往上爬,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。
“慢点!摔下去还没等绿皮动手你自己先交待了!”
那年轻民兵涨红了脸,想争辩两句,但看看老兵脸上的疤,又把话咽了回去,咬着牙继续往上挪。
林舟走到主城门楼下时,哈罗德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这位骑兵队长此时已然全副武装,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出战的姿态。
“领主大人,”哈罗德说道,“骑兵队已经就位,随时可以出动。”
林舟点了点头:
“不着急,等他们开始攻城,阵型乱了,才是骑兵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明白。”哈罗德顿了顿,又问,“那……外面那些科多兽呢?那些畜生皮太厚,我有些担心……”
“交给矮人的弩炮吧。”林舟说,“巴林大师保证过,只要命中,一发就能让科多兽躺下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其实他心里都清楚——弩炮数量不多,而且战场混乱,弩炮又不是精准度极高的狙击枪,谁也不能保证能轻易命中。
但有些话没必要说透。
哈罗德重重点头,转身走向骑兵们集结的地方,准备等待命令。
林舟站在原地,看着哈罗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然后才登上城墙,望向城外。
荒原联军没有立刻开始攻城。
鼓声还在响,吼叫声还在继续,但军阵停在了一里外,开始就地扎营。
兽人们砍伐着远处稀稀拉拉的树木,豺狼人四处挖掘,食人魔则把巨大的石块从地里抠出来,堆在一起,甚至开始对着原木叮叮当当地敲打了起来——显然是在准备攻城器械。
对方并不愚蠢,知道不可能直接对着这十二米高的城墙一头撞上去,得用工具。
“看来今天是不会打起来了。”
艾伦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林舟身边,“他们在扎营,在造梯子,说不定还会造几台简易的投石车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造吧。”林舟说,“每多拖一天,我们的准备就更充分一天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垛口,“他们不会真以为,我们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梯子搭到墙上来吧?”
艾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处垛口后面,两个矮人工匠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台看起来像铜制罗盘一样的装置。
装置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中心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幽荧石碎片,正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“这就是那些矮人口中的大地感知符文阵?”艾伦认出了那东西,“他们说这是巴林大师的得意之作,能感知到两里内的地面震动——不管是走路,还是挖地道。”
林舟点点头:“所以我们不用太担心它们的小动作,如果它们敢来,那我们……”
他看向艾伦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正好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。”
艾伦也笑了笑:“明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舟又叫住他。
“艾伦。”
“怎么了,大人?”
“告诉所有人,”林舟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守城战,不是歼灭战。别想着杀敌多少,想着怎么守住城墙。城墙在,人就在,要塞城墙失守,那就一切都完了。”
艾伦沉默了两秒,然后抬手,重重捶了一下胸甲:
“是!”
他大步离开,盔甲碰撞声渐渐远去。
林舟站在城墙上,手按着冰凉的垛口。
他低头看去,城墙下方,荒原联军已经开始生火造饭,炊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那些狰狞的面孔。
从远处看,那就像是一片沼泽,而他的要塞,就是这片沼泽里唯一一块还没被吞没的石头。
石头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石头不能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