柠檬水防坏血病,是林启强行推广的“规矩”,开始没人当回事,觉得酸了吧唧没用。可现在,经历了这地狱般的风暴,没人再怀疑王爷的任何命令了。
“老舟师!”林启看向那几个头发花白、此刻正凑在一起,对着星图和一块“牵星板”比划的老者,“给你们一夜时间,必须算出咱们的大概位置,找出最近的陆地或者岛屿!张诚、李宝,带人轮班警戒,修补船损,统计损失,制定接下来的补给和航行计划!”
“是!”
命令层层下达,像给这艘刚刚死里逃生的巨兽重新注入了活力。人们挣扎着爬起来,尽管腿还在发软,胃还在抽搐,但开始默默地、顽强地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一夜无话,只有海浪声,和船上各处传来的、修补敲打的叮当声。
第二天黎明,最老的那个舟师,人称“海爷”的,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脚步找到林启。
“王爷!算出来了!咱们被风暴往西南推了不下四百里!但好消息是,离‘锡兰’大岛,反而更近了!照这个方向,如果风向顺利,最多再漂半个月,肯定能见到陆地!”
希望,像海平面上初升的那缕阳光,刺破了绝望的阴霾。
接下来半个月的航行,是另一种折磨。
风平浪静,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。海面像一块巨大的、纹丝不动的深蓝色琉璃。帆有气无力地耷拉着,船速慢得像爬。太阳毒辣辣地烤着,甲板烫得能煎鸡蛋。淡水开始严格控制配给,柠檬和柑橘早就吃完了,牙龈出血、浑身无力的“水手病”开始在个别船上出现。
但有了风暴的经历,这种缓慢的、闷热的煎熬,反而更容易忍受些。水手们学会了珍惜每一滴淡水,学会了在正午最热时躲进阴凉,学会了用简陋的鱼钩钓海鱼改善伙食(虽然腥得要命)。林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各船巡视,查看病人,检查物资,和舟师、船长们反复推敲航线。
咸平七年,四月中,瞭望塔上终于传来那声嘶哑但狂喜的呐喊:
“陆地!正前方!是山!好高的山——!!!”
整个舰队沸腾了。
锡兰(斯里兰卡),到了。
舰队小心翼翼地沿着岛屿东岸航行,寻找合适的锚地。这里海岸陡峭,森林密布,人烟稀少。最终,在一个有淡水流出的海湾,舰队下锚。
岸上很快出现了人影。皮肤黝黑,个子矮小,男女都只用一块布裹着下身,手里拿着简陋的长矛和弓箭,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、山一样大的怪船。
通译是个早年从锡兰被贩卖到三佛齐、又被宋商救下的僧伽罗人,叫阿杜。他乘坐小船,带着礼物(几匹棉布、一些铁针、一口小铁锅)上岸交涉。
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这些沿岸部落还处于相当原始的阶段,对铁器有着近乎崇拜的渴望。当阿杜比划着说,这些“天朝”大船愿意用更多的铁锅、刀斧、漂亮的布匹和珠子,交换他们的淡水、新鲜水果、椰子、以及一些当地特产(如肉桂、宝石)时,部落酋长的眼睛都快黏在那口小铁锅上了。
交易在沙滩上进行。宋人拿出了他们眼中“廉价”的铁器、布匹、陶瓷小物件,换回了堆积如山的椰子、香蕉、芒果、菠萝,还有干净的淡水。几个随船农师,如获至宝地收集了当地的一些奇特植物种子和块茎。
林启亲自下船,在张诚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火枪手护卫下,与那个自称统治附近十几个小村落的酋长会面。酋长对宋人高大的身材、精致的衣服、尤其是他们背上那些乌黑发亮的“铁棍”(火枪)充满敬畏。
通过阿杜结结巴巴的翻译,林启表达了希望这里能成为宋国船队今后航行的一个“补给点”,宋国会定期带来货物交换,并愿意提供“保护”,帮助酋长对付森林里其他不友好的部落。
酋长听不懂复杂的贸易协定,但他看懂了宋人船队的庞大,感受到了那些“铁棍”的威胁,也尝到了铁锅炒菜(随船厨子示范)的香。他咧嘴笑着,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,用力拍打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,表示这里永远是“天朝朋友”的家。
林启让人在靠海一处高地上,用木头和帆布搭建了一个简易的、有栅栏的营地,留下二十名士兵、两名医师、一名通译和部分用于交易的货物,建立了第一个深入印度洋的临时补给点。他给这个点起名“望归驿”。
离开锡兰东海岸时,舰队恢复了元气。淡水舱满了,水果舱满了,船员们被热带阳光晒得脱皮但精神焕发,更重要的是,心里有了底——这茫茫大洋上,是有陆地可以依靠的。
“伏波号”再次驶向深海,航向西北,朝着传说中的天竺大陆。
林启站在船头,看着渐渐缩小的锡兰岛轮廓,对身边的张诚、李宝说:
“记住这个地方。总有一天,这里会建起真正的港口、仓库、船厂。这里,将是咱们通往西洋的第一块踏脚石。”
海风吹拂,帆影点点。
最初的恐惧已然褪去,剩下的,是对未知远方更深的好奇,和征服这片蔚蓝的、越发坚定的雄心。
他们不再是闯入者,而是探索者,是拓荒者。
这大海,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至少,当你开始熟悉它的脉搏,学会在它的怒涛与温柔间航行之后。
“记录。”林启对航海官说,“咸平七年,四月十八,抵锡兰岛东岸,设立‘望归驿’。船员休整完毕,士气重振。明日,航向注辇。”
“是。”航海官郑重落笔。
舰队调整风帆,迎着从印度次大陆吹来的、带着燥热尘土气息的西南季风,继续向西。
真正的西洋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