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往,小莺也来过右丞相府几次,多是因为方晴进宫探望了司蓉的病,礼尚往来,司蓉偶尔也会命小莺回赠礼品,那于小莺都是很寻常的差事。
而今日,小莺又来到右丞相府,却是别样的忐忑。
方晴听人报知小莺来了,忙撇下孩子,亲自来见,一见面便笑问:“姑娘过来,可是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?”
小莺听到这样问,心下思忖,果然如皇后所料,右丞相夫妇对于贵妃入狱之事并不知情。
小莺心里谨记着桃叶叮嘱的话,只能先撒谎搪塞方晴了:“也没什么特别的事。右丞相这两日告假,贵妃就差我来看看,莫不是病了?还是家中有事?”
方晴忙答道:“让贵妃费心了,他挺好的,家里也挺好的,就是他自己非要告假罢了。”
小莺听了,心里倒觉得十分稀奇,但她更急于见到右丞相,好尽早去救司蓉,因此又扯谎:“既如此,贵妃也有几句话问候右丞相,劳烦夫人引我去拜见一下?”
方晴不敢拒绝,只得向内引路。
两人一同走路,总得聊点什么,于是小莺又细问起来:“右丞相究竟为何要告假?”
“这个,说来可就话长了。”方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早年马达没有自立门户之前,方晴也曾偶尔服侍司蓉,与小莺也算熟络,那时也在一处说过体己话,如今听问,方晴也不好隐瞒。
“你知道上次左丞相坠马车、被右丞相救了那回事吧?”
小莺点点头。
方晴又说:“那件事,究竟是怎么回事,我至今也没弄清楚,马达也不肯告诉我。但那天,他被皇上单独叫去了一趟,回来之后,就突然对外头的一应大小事都不关心了。
因为定王举荐,要他主持安定公主的出阁大礼,他就只忙这件事,别的事一概不管,连有同僚来家,他也是能不见就不见。安定公主的事儿一完,他干脆直接告假,闭门不出了。
自从有了第二个孩子之后,我也实在是忙。其实他从北魏回京后,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,我却一直抽不出个时间同他好好谈谈,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。”
小莺越发感到好奇,也更不解:“夫人再忙,也是每天都能见着右丞相的,哪能一点都不清楚?”
方晴长叹一声,无奈笑道:“这我真没骗你,我确实是不知道。虽然他对我也是极好的,无论我父母抱恙、还是兄弟闯祸,他都尽力帮我。
可是每当我去问他的心事,他却总说没事。我也就看出来,皇上待他是越来越疏远了,他的变化,也多半与皇上有关。而且那天……”
讲到这里,方晴的声音不禁低沉了:“我明明看出来了,他那天定是挨了皇上的打,可他就是不肯承认……”
“皇上打了右丞相?怎么会?”小莺蓦地吃了一惊。
方晴苦笑着,一脸的茫然,“他刚被抬举为右丞相时,朝野内外都是一片反对声,全靠皇上一力压制,还授他权柄,训教亲兵飞龙军。
后来这几年,算是以德服人,愿意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,连昔日最看不起他的定王都对他称兄道弟,却偏偏把最重要的那份皇恩给丢了……”
说着说着,方晴竟淌下泪来,忙用手抿去,又对小莺努出笑意。
小莺只好劝道:“天威难测,右丞相好歹还是右丞相,也仍是飞龙军的副帅,你也别想太多。”
庭院深深,不知不觉间,她们又穿过了一座窄窄的小桥。
小莺抬头望去,只见前方不远处,马达正在那里练剑。
青石坪上,长剑划过,他的身形如鹤唳长空,玄色广袖翻卷似泼墨,滑落至半寸腕骨,宛若玉觥上最陡峭的那道折棱,温润中掩藏着不折不挠的厉色。
方晴和小莺渐渐走近时,只见马达提气上跃,斜侧旋转,足尖轻点丈高青松,剑锋斜劈,不经意时削断了几支松针,回身时带起细碎风吟,溅起点点碎石,惊得身后朱楼连廊下的铜铃都乱晃起来。
这般疾速地挥舞长剑,那方寸冷铁上甚至还带了几分戾气,吓得小莺不敢靠近。
“他近日总是这样,天天练剑,我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有多憋屈,怎么都宣泄不完……我想,若实在做不下去,辞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也愿意陪着他隐居,去过平凡的日子。”
小莺听见方晴的话,扭头看了方晴一眼,看到了方晴对马达脉脉含情的凝望。
艳阳下,那个美男子,眉目如工笔勾勒,眸光恍若星辰大海,双颊更似刀刻斧凿般精致,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,喉结随呼吸轻滚,衣袂翻飞、乌黑长发扫过之处,好像清风都为之凝滞了。
小莺觉得,方晴对于随马达隐居何止是「愿意」?完全是期待!
这让小莺突然间愤愤不平起来,她最清楚,当年她的主子司蓉对马达一见钟情、多年执着,那时在永昌的日子虽然清苦,但却很快乐。
是为了齐国的稳固,司蓉才接受了原本不情愿的婚姻,弄出了一身的病痛,反而成全了方晴这个和她一样相貌平平、出身卑微的丫鬟……
这样想着,小莺心里更不舒服了,念着在牢狱中发病、甚至期待死神降临的司蓉,再看看金簪华服、满面春风的方晴,小莺竟生出了几分嫉妒。
但方晴浑然不觉,只是如痴如醉般欣赏着马达翩然飘逸的招式,满脸爱慕,似乎不忍心打断这个美轮美奂的画面。
可是小莺没有耐心等,忍不住大喊一声:“右丞相!”
马达听到呼唤,长剑骤然悬停,抬头看到了那边伫立的一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