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方,每个人如脚下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,在沉默之中眼神交汇,万籁俱寂。
红日,开始往西斜,影子,开始往东移。陈济望着地面上与他们同样安静的身影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们之间,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桃叶在侧,深吸一口气,她觉得,陈济未免太过于冒险,手无寸铁,竟敢放马达上来。
“告诉我!”马达再次凌厉质问,他紧皱着眉头,呼吸急促而沉重,深邃的眼眸布满无尽的失落。
陈济抬头,凝视马达的眼神,有那么点想笑。
他想笑自己的愚蠢,世间道路千千万,他却把自己弄得无路可走;
他想笑马达的愚蠢,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还非要面对面问个明白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答我?”马达的脸色越发难看,问话的样子也越来越像咆哮,他手中的剑随着双手的发抖一颤一颤,却还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狂躁难安。
“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陈济终于开了口,眼睛却漫无目的地瞟向远方。
“你先回答我的问题!”马达重重地喘着粗气,脸上的怒气,仿佛要将对方吞噬。
陈济只是恣意地笑,恍若无事人般笑讲:“我父亲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,是因为显宗的猜忌,所以挑唆了我大哥弑父。”
“不要跟我扯别的!”盛怒之中,马达的长剑在半空摇摇晃晃。
“你知道我大哥是怎么死的吗?”陈济的目光在远处晃来晃去,是那么飘忽。
马达注视着陈济傲慢的态度,满腔怒火更加沸腾起来,长剑不禁向陈济又靠近了一寸,歇斯底里般狂吼:“回答我的问题!”
“我就是在回答你的问题。”陈济不得不收拢了笑脸,也随之后退一步,把脸对准马达:“你可能还不知道,其实,那年在御史台大牢,指使狱卒给你我下毒的人并不是我大哥,而是成宗。”
马达恍然愣了一下,若非陈济提起,他差点已经忘了昔年御史台大牢的事了。
“那真是个一石两鸟的好计谋,我若中招,便死得不明不白;我若活着出去,就会顺着他的布局误解我大哥,然后置我大哥于死地。”道出这几句时,陈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。
马达的神色瞬间陷入迷惘:“因为上一辈的恩怨,所以你就报复在她的身上吗?”
“那不是报复,是求生本能!”这次,换了陈济语气犀利。
陈济瞪着马达,目光顿时变得很复杂,他不能容忍,马达那么了解他,如何能总结出这样的猜测、这样的误解?
“她的祖父害死了我的父亲!她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兄长!我若不反,天知道我的小命会不会葬送在她姐弟二人手里?”陈济腹腔中也有了火气,陈情之语,也听起来像极了苛责。
“所以……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谋反,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?”问出这句话时,马达眼眶中热泪滚动。
近似哽咽的质问声中,夹杂着心痛的滋味。
陈济没有作答,他觉得事情原本并不是那样,但他想不出、说不出应该是怎样的。
马达的目光更显失望,因为陈济没有作答,就等于承认了手刃亲子的事实。
虎毒不食子,他追随了多年、倾心相待了多年,那个人,竟是比猛虎还毒。
马达唇角,也露出罕见的冷笑:“难怪啊……在谯郡时,你说你这辈子未必能有后……我到今天才明白……”
陈济的心也在隐隐作痛,他此生最不愿提起的一件事,却在一遍又一遍啃食他的心。
马达的倾诉,一句比一句痛彻心肺:“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?放弃习武、不敢出门,日复一日地吃药,整月整年地养病,无数个夜晚在怀念孩子的泪水中吞没!她凭什么承受这些?她有多么无辜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她无辜!”陈济猛然打断了马达的煽情,方才那一阵隐痛俨然又在他心头化作一阵熊熊燃烧的烈火,乍然喷发:“就是她逼我踏出了最后一步!”
“成宗的上策是让我死!下策是死不了就终身监禁!我费尽了心思讨好她,可她对我的方式,永远取决于她父皇的态度!你说得那么好听,我举步维艰的时候,你怎么没想着来解救我?你知道没日没夜、一言一行都在被人监控之中是什么滋味吗?”
陈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崩溃的边缘,癫狂地控诉着无法言说的情绪,隔着几步距离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马达脸上。
听了这几句话,马达的情绪也更激动了:“你怎么说得那么冠冕堂皇?你讨好她何尝不是为了利益?你几时真心对过她?当你和你的桃皇后卿卿我我的时候,你想过她的感受吗?亡国公主变成摆设贵妃,她失去父亲、失去丈夫、失去孩子,最后才知道冤枉了亲弟弟,你知道她的人生有多绝望吗?”
“你真心对她,你怎么不娶她?”陈济被刺激得暴怒至极,手指马达,恶言相向,声嘶力竭:“这么多年,你一直身边睡着一个女人,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个女人,不是跟我一样龌龊?”
盘虬楼上的每个人,默默听着陈济和马达相互驳斥的每一句,那真是让人雷了一次又一次,众人目光偷偷在陈济和马达身上来来回回。
桃叶更是一直密切留意着二人的神情。
马达此刻已经羞得面红耳赤,简直抬不起头来,他握紧长剑的手也似乎立不住了,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而陈济仿佛感到了一丝胜利的虚荣。
墙外,陈亮、霍璩等都顺着绳索爬上了盘虬楼。
桃叶微微侧目,她意识到,当陈亮能够顺利上楼,也就意味着,马达的亲信已经被全部制服了。
陈亮刚露头,便一眼看到马达持剑对着陈济,慌慌张张就喊起来:“马达!你敢弑君?”
这一喊,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马达一个箭步,旋到陈济身后,转眼间已是一手拐住陈济,剑刃死死抵住了陈济颈部。
桃叶就站在距离他们极近的位置,怔然一阵心惊。相对伫立了那么久,陈济竟如此轻易就被马达挟持,怕是那股蒙汗药的药效还没下去。
尽管长剑已经快要割破咽喉,陈济却仍觉恍如梦中,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,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,真的是他此生最信任的兄弟?!
“你当真要杀我?”陈济动弹不得,唯有眼珠滚动,他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在那柄长剑上,失落,沮丧,心痛的滋味,在五内翻腾不息。
“我不想杀你,我只想救她!只要你放了她,我便放了你。”马达眸光黯淡,呼吸急促,言语却依旧坚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