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……”马达鼓足勇气,从口中呼出这气力极其微弱的两个字。
方晴刚想要狂奔过去,可听见这两个字,顿时不知该如何了。
司蓉快步走去,到马达身旁蹲下,还未开口,已是泪流满面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司蓉蹑手蹑脚,她很害怕,也不敢相信,这会是她见马达的最后一面。
陈济就坐在马达身旁。
司蓉悄悄瞥一眼陈济,不经意看到陈济旁边那血淋淋的物件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。
再看一眼马达血流如注的胸口,司蓉的心冰凉冰凉。
“公主……”马达又一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我在……我在……”司蓉温和应声着,再次潸然泪下。
“我……我这辈子……欠人恩情……太多了……总也……总也还不完……”马达屏着气,才能勉强讲话,还讲得那么吃力。
“如今……总算……问心无愧了……可……独独……亏欠了……你……”
夕阳下沉,茫茫苍穹浸染出暗红色,远处传来几声孤雁哀鸣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躺在地上一颗孤零零的心,早已被风越吹越冷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可以重新来过……我一定……好好保护……你……一定不会……让你……受到这么大的伤害……”马达眼角,温热的泪水悄然划过。
司蓉早已泣不成声。
“还有……一件事……”马达拼尽全力,微微抬起一点头,眼角露出一丝不寻常的光彩:“你一直……在找的……那件衣服……”
马达手指微微晃动,那手似乎是不听使唤了,挪了好几次,才将一只手挪到另一只胳膊旁。
他费力掀开外衣袖,终于稍稍露出一点内穿衣物:“它在这儿……”
司蓉脑海轰然一片混乱,五脏六腑齐齐沸腾,一股暖流在体内流窜,预支了余生的全部温暖。
那件她专程为马达定制的衣服,曾因没能送出让她失望生气,又因丢失让她伤心不已,她翻箱倒柜多日,再想不到……是何时被马达偷偷拿走了?
少年时代在永昌的美好过往,那些都是她念念不忘却找不回的遗憾。
原来,她一直以为不可能拥有的,其实曾经也唾手可得……
目光交汇中,司蓉第一次看到,在马达如墨玉般温润的瞳孔中,散发出恋恋不舍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那种来自心底的不甘,让司蓉猛然狂喊出声。
幽怨、悔恨,在泪光中凌乱一片,如果她当初知道是这样,无论如何,她都会有拼命一搏的勇气。
可惜,太迟了,如今,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。
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最后三个字,颤音飘向长空,马达溘然闭上了眼睛。
“不!不!”司蓉奋力摇晃着马达的身体,顾不得胸口牵连的疼痛,只是紧紧拽住那件衣衫,涕泪横流。
可那个静静躺着的人,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动静。
陈济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望着身侧那颗与大地同样冰冷的心,他的心也沉入了谷底。
司蓉抱着马达的遗体,哭得肝肠寸断。
整个盘虬楼都是肃静的,唯有司蓉的哭声随风飘荡。
哭了许久许久,司蓉大概是太累了,她放下马达,缓缓站起。
放眼望去,遥远的西天,残阳将坠未坠,恍若悬在崖边的断剑,云层也是撕裂的,如被巨斧劈开的千仞绝壁,以铅灰之色笼罩着这座阴霾之城。
司蓉又看近处,曾属于她、又不属于她的城池,轮廓已渐渐模糊,岩缝里钻出的几棵老松,用扭曲的枝丫刺向玉宇,御道上铁甲残血,万千亡魂的阴气在暮色中骤然聚合。
“留此残躯活受罪,不如阴司求相聚。”低低两句低不可闻的呢喃之后,司蓉回首望一眼天边绚烂的晚霞,突然快步冲向门楼的围墙边缘。
桃叶意识到不妙,急忙也朝那方向跑去,大喊:“不可以!”
陈济正木讷着,听到桃叶的喊声,恍然明白了,也疾速起身,拔腿去追。
然而,那短短的距离,让他预判到,这又会是一次措手不及……
司蓉几步已经跨到围墙边,登上凹凸错落有致的墙砖,乌黑长发在风中翻飞,如泼墨洒向天际,染血的广袖长裙迎风飘动,好似亡国孤城之巅的烈烈旌旗。
转眼间,足尖轻点,珍珠绣鞋从青砖上滑落,宛如一只折翼的蝴蝶,一个翻身跃然而下,斑斑红点的裙裾逆风绽开,如凄艳的红莲,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。
“蓉儿……”
陈济竭力追到墙边,受于脚步惯性的冲击之力,腰身与墙垣猛烈撞击。
他手臂已伸出墙外,却唯有缥缈的长袖从他指尖轻柔划过,他眼看着那个身轻如燕的女子义无反顾地从高楼上坠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