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明把公文收起来:“你们不用担心。今天有兵卒跟着,谁也不敢动你们。”
他说完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马百户带着五十个骑兵从官道上过来,马蹄踩在泥土上,闷闷地响。骑兵散在田埂两边,手按在刀柄上,铠甲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那几个庄稼人看见骑兵,眼睛又亮了。年纪大的那个撸起袖子:“大人,俺来帮忙!”
李守信扛起标杆,往地那头跑。那几个庄稼人跟着他,扛着标杆,跑得飞快。赵文远定了边界,和叶明拉起尺子,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。赵栓柱跟在后面,帮着扛标杆、拉尺子,跑得满头大汗。
量了不到半个时辰,地那头来了一群人。领头的穿着绸缎棉袄,圆脸,小眼睛,一看就是刘家的管家。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家丁,手里都拿着家伙,气势汹汹地走过来。
“谁让你们量的?这是刘家的地!谁准你们动的?”
李守信直起腰,把标杆往地上一插,挡在前面。马百户带着骑兵围过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那管家看见骑兵,脸色变了,但没退,咬着牙站在那儿。
叶明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,展开来。
“户部度支司主事叶明,奉命清丈通州田亩。这是户部的公文。你有什么疑问,可以去户部问。”
那管家看着公文,脸上的肉抖了抖,但不肯让开。
“叶大人,刘家的地,刘老爷说了,没有他的准许,谁也不能动。您要量,先跟刘老爷打招呼。”
叶明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,不需要跟谁打招呼。让开。”
那管家咬着牙,没动。他身后的家丁也站着不动,但握着家伙的手在抖。马百户往前逼了一步,手从刀柄上移开,按在刀鞘上,随时准备拔刀。
那管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往旁边让了一步。那几个家丁也跟着让开了。
叶明看了他一眼,转身拿起尺子。
“继续量。”
量到午时,这块地量完了。林文远把数字加起来,报出来:“六百三十五亩。”
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。刘家报的只有二百亩,差了四百三十五亩。他看了一眼刘家的管家,那管家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,带着人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脚步很重,踩得田埂上的土都扬起来了。
那几个庄稼人蹲在田埂上,听到这个数字,眼睛都亮了。年纪大的那个站起来,搓着手。
“大人,刘家的地量清楚了,俺们是不是就能少交点租子了?”
叶明道:“清丈是为了按实际亩数纳税。大户多交,小户少交。至于租子,那是你们跟刘家的事,朝廷管不了。但税赋公平了,你们跟刘家谈租子的时候,腰杆子也能硬一些。”
那几个庄稼人互相看了看,有的点头,有的还是担心,但眼睛都比刚才亮了。
太阳偏西了,叶明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,准备回城。那几个庄稼人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们走,一直站到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。
马车上了官道,往通州城走。车里挤得满满的,林文远低着头核数字,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,赵文远抱着地图,在上头标今天的数字,赵栓柱缩在角落里,累得睡着了。周大壮坐在车尾,看着外头的田地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叶明靠在车壁上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远处的大运河在夕阳下闪着光,船帆一片一片的,像白色的鸟翅膀。他放下车帘,闭上眼。通州的第一块地量完了,接下来还有十几家。路还长,但第一步迈出去了。
马车进了通州城,天已经擦黑了。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,“德茂当”的幌子在暮色里晃着,黑底金字,像一只趴在那里的老虎。叶明看着那个幌子,心里想着明天要量的那块地。刘家量完了,明天量孙德茂的另一个姻亲,赵家。一家一家来,把孙德茂的根基一根一根地刨掉。
马车在住处门口停下来。几个人下了车,张德明从屋里迎出来,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叶大人,今天顺利吗?”
叶明点点头:“顺利。量了六百三十五亩。刘家报的只有二百亩。”
张德明推了推眼镜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“叶大人,王仁和那边有动静了。今儿个下午,知州衙门的人来了一趟,说是要请叶大人过去坐坐。我说叶大人出去了,他们就走了。”
叶明皱了皱眉。王仁和,通州知州,孙德茂的铁杆靠山。他派人来请,肯定没好事。
“明天再说。先吃饭。”
王管家虽然留在京城,但这边也雇了个厨娘,姓刘,四十来岁,手脚麻利,做的菜比王管家还香。今儿个炖了鱼头汤,汤是白的,鲜得很。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,李守信喝了三碗汤,啃了好几块鱼骨头,吃得满头大汗。林文远一边吃一边翻册子,把今天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。赵文远一边吃一边在地图上标今天的数字,标完了,把地图挂在墙上。
叶明吃完饭,走到院子里。通州的院子比京城的小,但收拾得也齐整,靠墙种着几棵枣树,光秃秃的,枝桠伸得老高。月亮升起来了,不是很圆,但亮得很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从怀里掏出方孝直给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王仁和,通州知州,在通州待了十年,是孙德茂的铁杆靠山。这个人不除,通州的事办不成。
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,隐隐约约的,在夜色里飘散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信收好,转身进屋。
堂屋里,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,核对数字。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,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厨娘烧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。周大壮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包栗子,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地图,像是在找什么。
叶明躺下来,闭上眼。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数字,六百三十五亩。明天还有一块地,量完了,刘家的事就告一段落。后天量赵家,大后天量孙家另一个姻亲。一家一家量,量完了通州这九家,孙德茂的根基就松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一慢两快,是亥时了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