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富这次打起十二分精神,眼睛死死盯著那绳子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衙役每扯完一绳,便用隨手摺下的桑枝在地上做个標记,然后收起绳子再往前扯。
一绳,两绳……
绳子整整扯了十六次,才终於从田地东头走到西头。
“不对!这不对!”
陈大富情急之下,再也顾不得许多,脱口而出:“差爷,这一段距离,老汉平日用步丈量,最多一百二十丈,撑死了。你这一绳绝不到十丈!这绳,有问题!”
鏘!
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,李季山腰间的官刀已出鞘半尺,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,直指陈大富鼻尖。
“恶僕!”
李季山声色俱厉,眼中杀机毕露:“此乃官府库房领取的十丈官绳。朝廷自有规制,岂容你信口雌黄,妄加质疑你莫非是想试试官刀的锋利不成”
陈大富被那杀气惊得连退两步,脸色煞白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,连忙摆手,声音发颤:“不敢……小的不敢!差爷息怒,是小的眼拙,是小的胡说八道。”
李季山冷哼一声,目光冰冷如故:“量完了”
“……量完了。”
陈大富颓然道。
“数没错”
“……没、没错。”
陈大富咬著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那还杵著作甚”
李季山冷冷到:“莫再浪费时辰。带路,去下一个地块。”
陈大富不敢再多言半句,蔫头耷脑,默默地转身,带著李季山一行人,朝著下一处田地走去。
……
傍晚。
陈府门前,县衙衙役三三两两收队归来,集结在门外空地上。
李季山看著陈大富,毫不客气地道:“公务未毕,我等需在此留宿一宿,明日继续。去通稟你家主事,速速安排住处。”
陈大富不敢怠慢,连忙飞奔入內稟报。
此刻,陈府內宅,气氛凝重。
宋瀅坐在正堂主位,下方站著白日里分头引领衙役丈量田亩的管事。
这些人皆是陈家的老人,此刻却个个面色愤懣,正七嘴八舌地向匯报今日的遭遇。
一名管事气得声音都带著颤抖:“我那片田,明明只有二百三十亩,硬是被他们量出了二百九十亩。足足多出了六十亩,我跟他们理论,那差狗眼睛一瞪,就要拿锁链锁我。”
“我那桑田也是,多量了將近三成。”
“我也是,凭空多出四十多亩!”
宋瀅安静地听著,眉头越蹙越紧。
她快速核算,最终得出的数字,让她心头一沉。
仅今日丈量的地块,帐面凭空多出高达六百余亩。
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陈家如今在镜山县內,拥田万亩。
若按此比例,待全部清丈完毕,被硬生生量出来的田亩,恐怕要接近两千亩。
宋瀅早年便隨父亲读过朝廷律法,心知若真被坐实隱佔田亩的罪名,轻则罚银、杖责,重则流放,所隱之田没收归官,歷年积欠的田赋还需一併追缴。
这足以动摇陈家根基的灾祸。
最关键的是,这两千亩,是对方明目张胆、利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硬扣上来的。
这已是赤裸裸的构陷!
想到此处,宋瀅眼前发黑,只觉一阵愤怒和心累。
她稳下心神,看向厅中眾人:“诸位都是家中的老人了,眼下这情形,大家怎么看有何主意”
陈大富眼珠子瞪得通红:“这群差狗,他们就是变著法儿地想来敲诈钱財的,狗娘养的,心肝都是黑的。”
这话立刻引来附和:“对,我看就是来要钱的。”
管事陈有贵斟酌著开口:“夫人,眼下他们提出要住下,意图就很明显。无非是等著我们主动打点。这帮差狗,贪得无厌,咱们硬顶恐怕要吃亏。不如使点银子,让他们拿钱走人,免得后面麻烦更大。”
眾人虽然不甘,但也不得不承认,这是不错的法子,纷纷看向宋瀅。
宋瀅沉默片刻,深吸一口气,对身旁的心腹丫鬟吩咐道:“去帐房支五百两现银,交给贵管事。”
说罢,看向陈有贵道:“眼下稳住局面要紧,劳烦有贵你务必打点妥当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陈有贵领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