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子夫点了点头,迈步进了府门。
正厅里,卫青已经站着等候了。
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深衣,身姿依旧挺拔。
只是比从前瘦了些,颧骨微微凸起,脸色倒还好,不像之前听说的那般枯槁憔悴。
见了卫子夫,他快步迎上来,刚要行礼,便被卫子夫一把扶住了。
“行了,在自己家里,还行什么礼。”
卫子夫上下打量着他,眼眶不自觉地红了。
“阿弟......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?”
卫青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华服、眉目间却藏着疲惫的姐姐,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起自己病倒的那些日子,整日昏昏沉沉,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,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,苦得他舌根发麻。
那时候他想,他大概是要死了。
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,替陛下打了几十年的仗,替大汉开疆拓土,封侯拜将,位极人臣。
他见过大漠孤烟,见过长河落日,见过千军万马在他身后奔腾如潮。
他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不怕。
可他怕一件事。
他怕自己死了以后,姐姐在宫里怎么办?
太子还年轻,根基不稳,朝中盯着储位的人虎视眈眈。
他若倒了,卫家便没了顶梁柱。
那些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一拥而上,将姐姐和太子撕碎,将卫家连根拔起。
他在战场上从不害怕,可在病榻上,他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“阿姐。”
卫青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没事了,太医说再调养些时日,我便能如常。”
卫子夫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连忙抬手拭去,生怕被旁人看见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她连说了两遍,像是在安慰卫青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这时,屏风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平阳公主从后面走了出来,一身素雅的深衣,发髻简简单单,只簪了一支玉簪。
她是卫青的妻子,也是刘彻同母姐姐。
可此刻她站在卫青身侧,神情温婉,眉目间全是关切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平阳公主微微屈膝,向卫子夫行了礼。
卫子夫连忙扶住她:“姐姐快免礼。
这是在自家府上,哪来这许多规矩?”
平阳公主直起身,目光在卫子夫脸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卫青,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轻轻拍了拍卫子夫的手背,便侧身让到了一旁。
卫子夫心里明白,平阳公主这是把说话的地方留给他们姐弟。
这位长公主,向来是个通透人。
当年她嫁给卫青,多少人背地里嚼舌根,说公主下嫁、门不当户不对。
可平阳公主从不在意那些闲话,安安稳稳做她的将军夫人。
把大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插手朝政,也从不以公主的身份压人。
这些年,若不是有她在,卫青在外征战,府中哪能这般安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