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弟俩在正厅坐下,白芷带着一众宫女退到门外。
平阳公主亲自斟茶并递到卫子夫手中。
又替卫青拢了拢膝上的薄毯,这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卫子夫问起卫青的病情,吃了什么药,太医怎么说,每日能进多少饭食。
卫青一一作答,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平阳公主在一旁轻声补充:“前几日太医换了方子,加了黄芪和党参,说是补气的。
仲卿这几日胃口好了许多,昨日还吃了一整碗粥。”
卫子夫点了点头,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可她心里清楚,卫青这场病,不只是身子垮了,心也累了。
“姐姐。”
卫青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陛下……怎么忽然准你出宫来看我?”
卫子夫抬眼看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平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垂下了眼帘。
她当然也知道,陛下让皇后出宫,是做给旁人看的。
前朝敲打了太子,转头又施恩于卫家。
打一巴掌给一颗枣,这些年,她见得太多了。
“陛下让你出来,是给旁人看的。”
卫青自己接了话,语气平淡,却一针见血。
“前朝敲打了太子,转头又施恩于卫家。”
卫子夫没有否认,只淡淡道。
“不管给谁看的,你能好起来,就是最大的好事。”
平阳公主听着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卫子夫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子夫,”
她开口,用的是私下里的称呼,不是皇后娘娘。
“你在宫里……还好吗?”
这话问得轻,却问到了根子上。
卫子夫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才道。
“有什么好不好的?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。”
平阳公主没有追问。
她太清楚宫里的日子了,她是公主,从小在宫里长大,见过太多太多。
那些明争暗斗,那些笑里藏刀,那些看似恩宠实则算计的赏赐,她见得比谁都多。
“这些年,你受苦了。”
平阳公主低声说。
卫子夫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就在这时,卫青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不,不是念头,是记忆。
一段他从未经历过的、却无比清晰的记忆。
他看见自己躺在病榻上,气息奄奄,太医摇头叹息。
他看见姐姐跪在椒房殿里,泪流满面,一遍一遍磕头求陛下开恩。
说长宁和长乐姐妹断无谋害她们的阿翁之心,恳求陛下彻查。
可陛下却连查都没查就赐死了她们。
他看见太子被诬陷,被迫起兵,兵败后自尽。
他看见姐姐在太子兵败后一根白绫,了断了自己的性命。
他看见卫家满门,被押上刑场,血流成河。
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,铺天盖地,将他淹没。
卫青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,额上青筋暴起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,却怎么也浮不上来。
“阿弟?阿弟!”
卫子夫也站了起来,伸手扶住他。
平阳公主也连忙起身,扶住卫青另一只手臂,声音都变了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