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二十五分,我推开能源政策协调局B座三层那扇磨砂玻璃门。走廊尽头是等候室,编号07的席位在靠窗那一排,灰色布面椅子,扶手有点松动。我坐下来,把文件夹放在腿上,手指搭在封口处,没打开。
七分钟前收到系统提示:三方代表已入场,会议提前开始。
门从里面拉开时,我没抬头。脚步声很重,三个人,皮鞋底敲在大理石上,节奏一致。等他们落座,我才走进去。
长桌一侧,三大巨头代表并排坐着。左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我认得,去年新加坡论坛上见过,BP亚太区战略事务负责人;中间穿深灰西装的是埃克森的人,领带夹别着公司徽标;右边那位年纪稍大,壳牌的谈判老手,报纸上常露脸。他们面前都摆着平板,屏幕亮着,没人看我。
主位上坐着石油大国代表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前只放了一支笔和一本记事本。他抬眼看了我一下,点头示意,然后说:“李先生,请开始。”
我翻开文件夹,抽出合作提案,正要说话,BP那位先开口了:“我们尊重东道主邀请各方参与讨论的决定,但必须明确一点——原油定价机制不是试验场。”
我停下动作。
“李先生来自机电设备领域,贵公司在基建项目上有一定份额,但在能源交易链条中,既无上游资源,也无运输网络,更没有长期储备能力。”他语气平稳,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声明,“这种情况下提出参与定价,市场会怎么看?投资者会不会觉得这个体系变得随意了?”
我没接话,等他说完。
“我们不是反对创新。”埃克森那位接上,语气温和些,“但我们维护的是稳定性。过去三十年形成的机制,保障了全球供需平衡。突然引入一个没有历史数据支撑的新变量,风险谁来承担?”
壳牌那位终于抬头,直视我:“你们连一桶油都没运过,凭什么决定价格?”
问题甩过来,不带喘气的。
我合上文件夹,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:“我不是来争主导权的。申请参与,只为试运行一种结算支持机制。试点规模控制在日均交易量百分之三以内,不影响大局。”
“结算?”BP那位冷笑一声,“你指的是那个刚跑通压力测试、还没一个客户用的跨境支付系统?”
我眼皮没跳:“技术是否成熟,由实践检验。我们现在提的,是基于实际贸易增长的合作可能。贵国对我国机电产品出口逐年上升,结算效率直接影响双边流动。我们提供工具,不强求使用,也不预设结果。”
“听起来挺好听。”埃克森代表翻了一页平板,“可一旦你们的系统出问题,比如延迟到账、数据不同步,国际市场会怎么解读?会不会认为这是某种信号——贵国正在试图通过非传统手段影响能源流向?”
“那要看是谁制造了误解。”我说,“如果因为效率提升被曲解为意图颠覆,那进步永远只能停留在纸面上。”
主位上的石油大国代表忽然动了下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我没看他,但他接下来的问题让我知道,风向变了。
“李先生,”他开口,语气比刚才冷了些,“你能否保证,这一举措不会引发国际市场对我们出口稳定性的质疑?比如,某些机构借题发挥,做空我们的信用评级?”
我知道这话从哪来的。
他们三个没说话,但眼神交换了一下。那种默契,像是早就排练过。
“试点本身就是为了降低风险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着走,“人民币计价部分占比极小,且绑定真实贸易背景。反而能帮助贵方分散汇率波动带来的损失。这不是威胁,是多一个选择。”
“选择太多,有时候也是负担。”壳牌那位慢悠悠地说,“我们理解中方企业拓展业务的需求。但如果这个需求是以动摇现有合作框架为代价,那我们就不得不重新评估彼此的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:“比如,贵公司在东南亚港口的机电设备供应合同,目前是由我们几家联合担保信用额度的。如果那边出了什么变数……你说,会不会影响你们的资金流?”
我没动。
但他意思很清楚。
这不是谈合作,是下通牒。
“不只是港口。”埃克森代表补了一句,“还有非洲两个新矿区的基建项目,你们的投标资格,也有我们的推荐意见在里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