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笔记本,屏幕暗下去的时候,看见自己眼底下有点发青。办公室灯还亮着,楼下车子少了,楼上键盘声没停。二十三个人在线,文档更新提示一条接一条蹦出来,像打游戏时不断刷新的任务栏。
刚站起身想倒杯茶,手机响了。是法务那边的紧急消息:“李总,我们把备案材料初稿递上去,系统显示‘待人工复核’,但监管接口反馈说,按现行《大宗商品交易管理办法》,非国有主体不能独立运营期货交易平台。跨境结算这块,央行特批门槛极高,咱们目前资质不满足。”
我捏着手机站在原地,脑子里那股刚谈下定价权的劲儿,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。
前海管委会嘴上说支持,政策文件也愿意配合,可他们再松口,也改不了国家层面的硬杠杠。地方让步不等于中央放行——这道理我懂,只是之前没往这上面想太多。总觉得台子搭起来,人冲在前头,总有办法推开那扇门。现在看,门还没摸到,锁先上了。
我转身走回会议室,门没关严,里面还有两个人在改规则草案。见我进来,抬头等指示。
“你们先停一下。”我说,“对外宣传节奏全部缓下来,招聘流程冻结,猎头那边先别发正式邀约。”
其中一人问:“那前海那边……”
“选址不动,但别让人觉得我们已经定局了。”我掏出手机拨给助手,“你马上联系张教授,国务院金融政策那个顾问,退休后做独立咨询的。问他能不能今晚到公司,有急事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两秒:“他刚回老家,信号不好,得明天中午前才能赶到。”
“行,让他最快时间过来。”我挂了电话,又补一句,“这事别外传,尤其是团队内部,先按正常节奏走,别让人心乱。”
回到工位,我把那份《大宗商品交易管理办法》调出来,从头翻。条文写得挺清楚,但有些话像裹了三层布——比如第七条写着“鼓励市场化探索”,可第八条立马跟一句“须经主管部门前置审批”,第九条又说“涉及跨境资金流动的平台,参照外汇管理相关规定执行”。
什么叫“参照”?参照到什么程度?谁来认定是不是“市场化探索”?全是模糊地带。
半小时后,助手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法规汇编,外加一份去年某民营交易中心被叫停的通报。
“查了一下,去年浙江有个类似项目,申请‘新型价格发现机制平台’,结果被归为变相期货交易,直接叫停,负责人约谈。”他把材料放桌上,“监管担心的是风险外溢,尤其是资金池和杠杆问题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第二天中午,张教授到了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件旧夹克,拎个帆布包,看着不像专家,倒像个大学老师赶早课。
“李哲啊,听说你搞了个交易所?”他坐下就问,语气平常,但眼神很准。
“不是交易所,是想做个价格发现平台。”我纠正他,“不带杠杆,不做撮合交易,初期只做报价公示和结算参考。”
他笑了笑:“名字可以改,性质改不了。监管看实质,不看名头。”
我让助手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:《期货交易管理条例》《外商投资准入特别管理措施》《跨境人民币业务管理办法》三份主文件,外加我们草拟的运营模式说明。
张教授一页页翻,笔不停勾画。二十分钟后,他放下本子,喝了口茶。
“问题在这儿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条,“你们这个‘多边本币互换结算’,不在现有监管框架里。目前所有合规平台,都是以美元或人民币单币种结算。你们搞三种货币实时联动,听着是创新,但在监管眼里,就是外汇衍生品的雏形。”
我皱眉:“但我们不提供兑换服务,只是记录汇率锚定值。”
“道理你懂,监管不一定认。”他说,“一旦被划进‘变相外汇交易’,整件事就碰红线了。轻则整改,重则立案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助手低声说:“那……是不是只能放弃这条路?”
“不是放弃,是换路。”我看向张教授,“有没有可能,不以‘交易平台’名义申报,而是作为‘自贸区金融创新试点项目’提交?用‘价格信息服务’的壳,先把系统跑起来?”
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:“理论上可行。国内有过先例,江苏有个碳排放数据平台,最初就是以‘信息采集试点’立项,两年后才升级成交易机制。”
“关键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第一,必须挂在自贸区名下,借助政策试验田身份;第二,要有明确的服务实体产业背景,不能看起来像纯金融操作;第三,初期规模要控制,别一上来就喊‘重构全球定价体系’这种口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