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的风裹着碎雪粒,打在染坊的窗纸上沙沙响,像谁在外面撒了把盐。阿香坐在暖炉旁,手里捏着块“惊蛰”牌的布样,青灰色的布面上,正绣着只断了腿的虫——身子是用深褐线勾的,腿缺了一截,露出点白,像刚从土里钻出来就受了伤。
“虫的触须得弯着,”小石头抱着个陶瓮进来,里面是新酿的梅子酒,酒气混着雪的凉漫开来,“上次在麦秸堆见的那只,断了腿就蔫蔫的,触须都耷拉着,不像你绣的这么精神。”
阿香用银线把触须绣得往下垂,针尖在布上戳出细密的小孔,像虫爬过的痕迹。“这样就蔫了,”她笑了,指尖碰了碰虫的断腿,“得让刺猬离它近些,像要把它背起来似的。”
他蹲在暖炉边,往炉里添了块炭,火星子“噼啪”溅起来,映得他手里的“谷雨”牌泛着光。牌儿上的池塘用蓝线勾了波纹,荷叶是用“荷粉”布剪的,边缘还绣了点破损,像被雨打烂的。
“这荷叶伞得歪着,”他指着荷叶的柄,“瘸腿的蛙蹲不稳,伞得往它那边斜,不然挡不住雨。”
王阿婆端着盘烤栗子进来,栗子壳裂开道缝,露出金黄的仁。“你们这是跟‘不完美’较上劲了,”阿婆笑着把栗子往两人中间推,“虫断腿,蛙瘸腿,连荷叶都破了洞,倒比样样周正的看着暖心。”
阿香拿起颗栗子剥着,热气烫得指尖发红:“阿婆不懂,这才是真的。去年麦秸堆里的虫,断了腿还照样爬;池塘里的瘸蛙,跳得不比别的慢。”
“就像咱染坊的布,”小石头接话,把“谷雨”牌上的荷叶柄绣得更弯些,“染坏了的‘雨过天青’,被你补成带蓝花的,张掌柜说比好布还值钱。”
暖炉里的炭渐渐烧红,把两人的脸映得发烫。阿香看着他认真绣荷叶的样子,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,像落了层雪。“蛙的眼睛得绣得亮些,”她说,“哪怕瘸了腿,也得有精神头。”
他用黑线点了点蛙的眼睛,忽然抬头:“等这两块牌儿绣完,去晒谷坪试飞吧?雪天的风稳,能带着断腿虫和瘸腿蛙飞高点。”
“再带壶梅子酒,”阿香接话,把断腿虫旁边的刺猬爪子绣得更弯,像在用力托着虫,“温在暖炉上,喝着酒看风筝飞,才不冷。”
日头爬到窗棂时,“惊蛰”和“谷雨”牌都绣好了。断腿虫趴在刺猬背上,触须耷拉着却透着股韧劲;瘸腿蛙蹲在荷叶下,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。阿香把两块牌儿往风筝翅膀上一挂,风从门缝钻进来,牌儿轻轻晃,像两只在暖炉边打盹的小兽。
“真像活的,”王阿婆拄着拐杖来看,摸着刺猬的绒毛直点头,“这刺猬的眼神,温柔得像你娘当年看你绣活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