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的风带着融雪的湿,染坊院角的梅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瓣落了满地,像撒了层碎糖。阿香蹲在石桌旁,手里捏着块“白露”牌的布样,用“霜红”色的布剪了片枫叶,边缘缺了个角,用金线锁了边,像被秋风吹破后又补好的。
“枫叶的脉络得往缺角处聚,”小石头提着桶新汲的井水进来,桶沿的冰碴化了,水珠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个深色的圆,“去年后山捡的那片缺角枫,脉络都往破口处拢,像要把角儿重新长出来似的。”
阿香用银线把脉络绣得往缺角处收,针脚在布上勾出细密的网,像枫叶真的在用力生长。“这样就像了,”她笑了,指尖碰了碰缺角的金边,“得让刺猬托着它,掌心朝上,像怕它再被风吹坏。”
他把井水倒进缸里,转身拿起“秋分”牌的布样——上面的枝头用褐线勾了节疤,麻雀蹲在枝上,一只眼用黑线绣得闭着,另一只眼睁得溜圆,正盯着刺猬嘴里叼的野枣。
“这枣得绣得歪着,”他指着刺猬嘴里的枣,“叼着跑的枣哪有正的?去年你在枣树下捡的,个个都磕得歪歪扭扭,却比圆的甜。”
王阿婆端着盆蒸山药出来,山药的白气混着梅香漫开来。“你们这风筝快成‘百宝图’了,”阿婆笑着把山药往石桌上放,“缺角的枫,独眼的雀,连野枣都歪着嘴,倒比画谱上的热闹。”
阿香拿起块山药,蘸了点蜂蜜,甜得舌尖发麻:“阿婆不懂,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。枫叶哪有不缺角的?麻雀哪有不挨打的?就像咱蒸山药,偶尔糊了边,刮掉照样吃着香。”
“就像染坏的布,”小石头接话,把野枣的蒂绣得更弯些,“上次的‘秋香色’染深了,被你绣上菊花,学堂的先生说配书卷气正好。”
融雪的阳光透过梅枝,在布样上投下细碎的影。阿香看着他认真绣野枣的样子,侧脸被光镀了层金,像落了片暖阳。“麻雀的羽毛得蓬着,”她说,“独眼的雀更警惕,毛都炸着,不像你绣的这么顺。”
他用棕线把麻雀的羽毛绣得支棱起来,忽然抬头:“等这两块牌儿绣完,去晒谷坪试飞吧?融雪的风软,能带着缺角枫和独眼雀飞稳些。”
“再带点糖蒸山药,”阿香接话,把枫叶旁边的刺猬爪子绣得更拢,像在紧紧托着枫叶,“张婶说加了新采的蜂蜜,甜得能粘住雀的羽毛。”
日头爬到竹架顶时,“白露”和“秋分”牌都绣好了。缺角枫躺在刺猬掌心,脉络往缺角处聚,透着股不服输的劲;独眼雀蹲在枝头,毛炸着,盯着刺猬嘴里的歪枣,眼里满是机灵。阿香把两块牌儿往风筝翅膀上一挂,风从梅枝间钻进来,牌儿轻轻晃,像两只在春光里醒过来的小兽。
“真精神,”王阿婆拄着拐杖来看,摸着刺猬的绒毛直点头,“这刺猬的眼神,像极了小石头小时候护着受伤的小野猫,又凶又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