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,张老板没看。
他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新设备,满手机油。
他老婆打电话过来,说你在电视上,快回来看。
他说忙,掛了。
他蹲在设备前面,手里拿著扳手,拧著螺丝。
机器嗡嗡响,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黑的很大。
文化长廊运营满两年的时候,周明义去了一趟隨州。
不是检查工作,是隨便走走。
他一个人去的,没带秘书,没通知地方。
从省城坐高铁,四十分钟到隨州,再打个车,二十分钟到曾侯乙墓门口。
两年了。
门口那个大玻璃盒子还是老样子,通体透亮,在阳光里泛著光。
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,弯弯曲曲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。
周明义没进去,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儿。
一群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从大巴车上下来,嘰嘰喳喳的,背著统一的书包,戴著黄色的小帽子。
讲解员迎上去,手里举著一面小旗子,开始说话。
周明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只看见孩子们仰著脸,有的在听,有的在东张西望。
他在广场上站了半个小时,然后往叶家山走。
叶家山那边也热闹,模擬考古区围满了孩子,拿著小铲子小刷子挖土,挖得满头大汗。
旁边立著几块牌子,上面写著叶家山的歷史、出土的文物、考古的过程。
他站在一块牌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
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,写得很详细,但游客走到这里,大多是瞟一眼就过去了。
没有人停下来认真读。
回到省城,他跟林惟民匯报。
“林书记,长廊运营两年了,游客量稳定,收入稳定,口碑稳定。”
他坐在林惟民办公室的沙发上,手里端著茶杯。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林惟民看著他。
周明义说。
“那些故事,还在讲。
张老太太的故事,陈设计师的故事,挖到陶片的小孩的故事。
讲解员都背下来了,游客也听了。
但有些游客觉得,这些故事是编的。”
林惟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编的”
“他们说,哪有那么巧的事。
老太太种了一辈子地,正好就在叶家山。
设计师小时候在土包上跑著玩,长大了就来设计玻璃盒子。
小孩挖到陶片,就立志学考古。
听著像编的。”
林惟民没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让讲故事的人自己来讲。”
周明义愣了一下。
“自己来讲”
“张老太太还健在,陈设计师就在隨州,那个小孩也上初中了。
让他们自己来讲。
游客不信讲解员,但信不过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”
周明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他坐在沙发上,把茶杯放在膝盖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林书记,张老太太九十多了,身体还行,但让她每天来讲,怕是吃不消。”
林惟民看著他。
“不用每天。
隔三差五来一次。
游客碰上了是缘分,碰不上也不强求。
真的东西,不需要天天摆在那里。”
周明义点了点头。
张老太太第一次被请到叶家山的时候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,暗红色的棉袄,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福字胸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