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第三个人进来买水的时候,剃头匠突然夹了个塞儿,抢到老虎灶前头,俩眼盯著大锅里翻花的沸水,沸水里漂浮著一张人脸,惨白惨白的,带著股子慌张劲儿。
“果然不是我的脸.......”
剃头匠不慌不忙,借著灶里的火点著一根老刀牌香菸,深深吸了一口,锅里那张脸却直勾勾地盯著他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
王宝儿打眼一瞧这位,四十多岁不到五十,穿一件青布长袍,经年累月洗褪了色,袖口早已泛白,可乾乾净净的,下襟撩起来掖在腰里,脚蹬一双短脸洒鞋,肩膀上扛著剃头挑子,一头是个小柜子,带三个抽屉,柜子上倒放一条板凳,另一头是个火炉,上坐铜盆,老话讲“剃头挑子——一头热”,说的就是这个家什。
见这位不守规矩,王宝儿赔著笑脸上前招呼:
“师傅,您也是来买水的要不排个队,前后脚的事儿,耽误不了多大工夫。”
剃头匠吐出一口烟圈儿,没搭腔。
灶台里头那张脸却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,跟从水底下传上来似的:
“您了是”
剃头匠把烟叼在嘴角,冷冷地扔出一句:
“走街串巷剃头的十三刀。”
这时节在天津卫干剃头这一行的,十有八九打宝坻县过来的,怎么讲呢宝坻县那地方老闹水,庄稼收成不好的时候,庄稼汉们就跑四九城或者关外学剃头的手艺,再进城挣钱餬口,天长日久,就成了一种风气。
可话也不能说死,剃头匠里头也不全是宝坻人,这位“十三刀”就是个外来的,说话南腔北调,旁人竖著耳朵听半天,也辨不出他老家在哪儿。
多少年了,剃头刮脸这营生,没有带门脸字號的门面房,要么在街边支个简易的剃头棚,要么挑著挑子满街转,胡同里钻进钻出,剃头、刮脸、掏耳朵,一整套活儿,有这副挑子全能干。
而且干这行有讲究,第一不能喝酒,第二不能吃葱蒜,第三还不许吆喝,怎么说也是动刀子的买卖,总不能扯著嗓子喊“刀子快水热,一禿嚕一个”吧那多不吉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