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阿杜拜尔扔完那个马桶的瞬间就后悔了。
不是因为他一个杀手沦落到要用屎尿糊人一脸————说实话,那个角度、那个弧线、那个马桶在空中旋转的姿態,阿杜拜尔自己都觉得挺漂亮的。
他后悔的是后果。
那些人虽然互相打了起来,但还是有人朝这边衝过来了。
“跑!!!”
阿杜拜尔转身就跑,可道夫比他更快——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块头在生死关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他一只手就將塞维里安扛在肩上,那老头的脑袋在他后背上一顛一顛的,像个破布娃娃。另一只手则是抓著洛伦的衣领子就將其夹在腋下。
三个人,哦,两个人就这样朝著灯塔后面的死路跑去。
阿杜拜尔跑在最前面,他的脑子里只有“往前、往前、往前”,直到他猛地剎住脚———靴子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蹭出一道白印,整个人差点往前栽进海里。
前面没有路了。
只有礁石。
只有海浪。
只有黑暗的海水在礁石缝里翻涌,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,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磨牙。
阿杜拜尔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完了。”
就在这时候,道夫肩膀上的塞维里安却是动了一下。
他的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,然后——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在月光下浑浊得像一颗泡了很久的鱼眼珠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和黄斑,瞳孔涣散得像是找不到焦点。
“礁石底下有条臭水沟。”
“什么!”
“那里有条水沟,直通城里。”
道夫愣住了,阿杜拜尔愣住了,洛伦也愣住了。
三个人站在礁石边上,看著这个被他们用酒瓶砸过后脑勺、捆了手脚、扛在肩膀上跑了大半个码头的老头——他竟然醒了。
不仅醒了,还在给他们指路。
“我住了那么多年,能不知道吗。”塞维里安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,像是说完了这句话就用光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的脑袋重新耷拉下去,灰白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起来像是一声嘆息,又像是一句骂人的话。
三人你看我,我看你,然后他们动了。
阿杜拜尔第一个踩著礁石往下爬,海水的腥臭扑面而来,浪花打在他小腿上,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道夫跟在后面,一只手扛著塞维里安,一只手撑著礁石,脚下的海草滑得像是抹了油。
那个下水道的出口藏在两块礁石的缝隙里,被烂木头、海草和一层黑乎乎的黏液盖得严严实实。
如果不是塞维里安指出来,就算在它面前站上一百年也发现不了。
阿杜拜尔捏著鼻子钻了进去,而黑暗立刻吞没了他。
水道很窄,窄到他的肩膀几乎卡在两边,他只能用手撑著两侧的墙壁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水面上漂浮著什么东西——烂菜叶、碎木头、死老鼠——在他脸边蹭来蹭去。
道夫跟在他后面,塞维里安被他改成用绳子绑在背上。老人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,温热但微弱得像一盏隨时会灭的灯。
洛伦是最后一个。
他钻进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——上方的火把还在晃动,喊叫声还在迴荡,但已经隔了一层海水和石头,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然后黑暗淹没了他的视线。
水道里没有光,一点都没有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更久。
洛伦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,一直在走,手已经感觉不到了,胳膊已经感觉不到了,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截漂在水面上的木头。
然后前面有了光。
阿杜拜尔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条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泥鰍。
他趴在排水口的石板上一动不动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衝上岸的鱼。
之后道夫把塞维里安先从水沟里递出来,而阿杜拜尔见状还是伸手接住老头的胳膊,把他从水里拽上来。
然后就是小洛伦。
小男孩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,两只撑著石板的手都在发抖。他爬了两下没爬起来,第三下才翻上来,然后整个人瘫在石板上一动不动。
最后才是是道夫。
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血痕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刮的,皮肉翻开著,血和黑泥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顏色的东西。
而就在此时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渗出来,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慢慢拉开一条缝。
那道光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,把黑色的水照成深灰色,照出水面上一层油腻腻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