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地中央,只剩下李继业与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朱武。
秋日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山脊,金辉洒落,将李继业赤裸上身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也将他投下的阴影…完全笼罩住了朱武。
朱武缓缓睁开眼,逆着光,看不清李继业的表情,只看到一个高大、精悍、沐浴在光晕中的身影轮廓——如神……如魔……
回想昨夜种种,他喝着好酒、吃着牛肉,赏着美舞、哼着小曲。兄弟把酒言欢,共赏中秋月下…
突然一声爆喝打破了一切——官兵围剿!
他心思瞬转出言激史进,博得一线生机!纵火烧屋,绝地救生,四人同心,竟然硬生生的杀出了重围!!
——当时遁入林中之时,当真好不快活!大有天下虽大,我朱武亦可去得之意气风发!
可从什么时候开始…又急转直下的呢——哦,是从追杀那猎户李吉开始,是了…他也是个猎户。
……原来,那时候这一切就是个局…从他放任史进去追杀李吉泄愤开始…从他四人一步步分道扬镳开始…他就输了……犹如网中蚊、笼中鸟…
——春困秋乏…当真是……好一场秋梦。
李继业正俯瞰着地上这地煞第一的神机军师,可忽然看到朱武扯动了一下嘴角,露出一个混合了苦涩、自嘲,又有某种解脱感的笑容。
“你……” 朱武沙哑干涩的声音突然响起,看着面前赤膊擒弓之人,带着将死之人的不解问道。
“你到底是坏人…还是好人?”
李继业低头俯视着这位即使满面尘灰血污、发髻散乱,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俊骨架的“神机军师”,没有半分犹豫的干脆回答道。
“坏人。”
朱武闻言,竟低低地笑了起来,起初是压抑的闷笑,继而越笑越响,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“洒脱”大笑!
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混着脸上的血污,显得分外滑稽又凄凉。
“哈哈哈…坏人!好一个坏人!” 他边笑边摇头叹道。
“既然你是坏人,为何不杀了他们三个?!
须知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!多少后悔之事,就起于你这一念之仁,起于那…将来可能的怨恨之心!”
李继业等他笑完,才慵懒地开口说着下半句道。
“我是坏人……可我喜欢做好事。”
朱武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。他抬起头,努力想看清逆光中那人的神情,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探究,嘶声反问道。
“为什么?”
李继业的目光,似乎越过他投向了远处屋内靠在一起紧紧相拥、惊惶未定的一家三口。
又似乎只是虚望着空气中的尘埃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道。
“因为啊…好人做了坏事,就是坏人,是在变坏。可坏人做了好事,却是在变好。”
李继业顿了顿,似乎在品味自已这句话,然后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“道理”,补充道。
“所以…好人不能做坏事。可坏人却能做好事呀,做了…说不定还能往‘上’爬爬。”
朱武呆呆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蠕动,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,喃喃道:“荒…荒谬…荒…缪…”
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,或者说被这种极致扭曲的逻辑所震撼…乃至征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