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寻看着她。
脸颊是粉的,眼睛是亮的,嘴唇因为跑步而微微发红。
“听说超级——好看!”佐藤惠压低声音,但压不住那股亢奋,“隔壁班的山田学长昨天在教师办公室瞥到了一眼,回来就魂不守舍的,一直念叨‘不可能有那种人’!”
乌寻“嗯”了一声。
同样的台词,同样的语气,同样的兴奋。
那时候乌寻只想逃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听着同样的话,感觉像在看一部已经看过一遍的电影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快打铃了。”乌寻说。
“啊!对哦!”佐藤惠看了一眼手表,小跑着往教学楼冲,跑了两步又回头喊,“乌寻同学快点!”
乌寻跟在她后面,步伐不快不慢。
鞋柜区在教学楼一层,木制的,漆成深棕色,分成一格一格。
乌寻走到37号,最角落的位置。
他打开柜门,里面只有一双室内鞋,白色的,鞋带系得整齐。他把室外鞋脱下来,放进柜子,换上室内鞋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上了。
乌寻转身时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空旷的走廊,日光灯嗡嗡响,从尽头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。
他上楼。
-
教室在二层。
乌寻从后门进去,走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。桌椅摆得很整齐,桌面上没有刻字,没有涂鸦,没有被谁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。他放下书包,从里面抽出第一节课的教材,整齐地摆在桌角。
教室里比平时躁动。
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桌椅间流动,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门口。
有人趴在桌面上假装睡觉,但耳朵竖着。有人拿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。有人转过头和后排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一直往走廊方向瞄。
乌寻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,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。笔身冰凉,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帽。
八点整,上课铃响起。
班主任松本老师踏进教室,脸上带着那种奇异的、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。他清了清嗓子,教室里的低语声勉强压下去,但那种紧绷的、等待什么的氛围没有消散,反而更浓了。
“同学们,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入我们班。”松本老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,“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,帮助他尽快适应。”
教室门被拉开。
时间像被拉长了。
乌寻听见后排有人倒吸一口冷气,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——有人站了起来,又立刻被同桌拽着坐下。
整个教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连呼吸声都屏住的、近乎真空的寂静。
脚步声。清晰得像踩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上一次,他死死盯着笔记本,强迫自已进入专注状态,避开那道视线。
但这次,乌寻抬着头。视线平直地落在门口。
富江莲夜走进来。
黑色制服,扣子系到第二颗,领口微敞。
短发,发尾刚过耳廓。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他的皮肤很白,白得不像真人,日光灯照在上面,泛着冷调的光。嘴唇是浅淡的粉色,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、与世无涉的疏离。
他的视线扫过教室。像是有自主意识的风,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从左边扫到右边。然后停住了。
目光盯在乌寻脸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。
乌寻盯着那双眼睛。桃花眼,眼尾上挑,瞳仁黑得不见底。
他从那双眼睛里寻找到疯狂,恐惧,记忆,或者任何与“第一天”不同的东西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。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深潭。他看着乌寻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像看一张课桌,一扇窗户,一面墙。
对视持续了大概三秒。或者更久。久到乌寻能听见自已的心跳在胸腔里撞,一下一下,又沉又闷。
“富江同学,”松本老师的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你就坐靠窗那边,乌寻同学后面。”
富江莲夜眨了眨眼,率先移开了视线。
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淡的、意味不明的笑。然后他走向座位,步伐不快不慢,制服裤腿扫过过道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经过乌寻桌边时,那股冷香飘过来。很淡。混着一点极微弱的甜腥,像铁锈,像某种正在腐烂的花。
然后他坐下了。
椅子被拉开,书包放下,坐下。一系列动作很轻,但乌寻的背脊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存在感——像有实质的温度,从后脑勺一直烫到尾椎骨。
他握着笔。
富江莲夜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不认识自已?
乌寻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身后的视线没有移开。
他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,落在他的后颈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和记忆中第一天的“针刺感”不同。
沉重、粘腻的。像是要烧穿他的制服,直接烙在皮肤上。
乌寻心烦意乱,没有回头。